64. 夏风何醉人(八)
几句话的功夫,扶问叹息不止,挽着有方声音低低:“这位……文娘子,比大哥还大上三岁,今岁已二十八了。她十年前就嫁了第一任丈夫,是当地一商户,姓秦的,育有一女。五年前夫婿过世后,秦家族老恐她再嫁别家,会分薄秦氏家产,要她给前头夫婿的嫡亲堂兄弟做继妻,她不肯,硬是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嫁妆一概都留给秦家不要。”
这显然是有主见又有魄力的女子。
有方想了想,道:“仔细算算,也早过了孝期的,你说文老爷是旁支寥落,难道是文家不肯她继续带女在家?”
她与扶问双双拨开拦路的垂柳,周老太太和有年已携手站在欢涌碧翠的湖旁,有年一手牵着外祖母,一手指着池中一尾小鱼,不知在与外祖母说些什么,显见雀跃兴奋。有方便不再往前,只是远远望着妹妹,青树翠蔓轻拂肩头,衬着月白衣裳熠熠生辉的生机。
扶问也停下来,觉着此处甚好,盛烈的日光被绿叶分割折透成斑斑点点,洒下来宛如金星,不灼人。但忧心愁绪未解,“正是了……这文老爷旧疾沉疴,眼看着不行了。前几年宗族便不满文娘子与女儿在家,她自个儿有主意,又有亲爹撑着。可现下文老爷病重,又无一父所出的兄弟,族中叫嚣着凶,要她们将家业还于族中,以后每月领些份例过活,最好将女儿送回秦家。”
有方的视线漠然放远,静静注视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妹妹。
妹妹胸前还是那枚金项圈,这月收账时,居常从外带来十八枚七色琉璃锦鲤,个个精致美艳,不过尾指指甲盖大小,她喜欢得要命,揣在小荷包里一日摸三回,又恐她弄碎了伤心,就叫居常封五十两银子去找工匠师傅,把项圈原镶嵌的玛瑙玻璃小石换下来。
她这项圈本就时时改样式,全看有没有搜罗来新鲜玩意儿。上头的金被打薄,有方又额外从库房取了根金条送去熔了补上,前后细致存了项圈上刻的图案,力求细枝末节都照搬原样。
昨日老太太见着了,还提点一句:“你们姐妹俩看着素净,一个金项圈顶天了,外头人以为还够不上公府小姐的规格,可知她这项圈百八般的,还是些有市无价的东西,全府上下没有这样金贵的。”
但到底没说更多,有方淡淡应了,也不以“这是母亲的嫁妆”云云来回嘴。
她心中账页纷飞,一心二用:“可怜天下父母心,文老爷也是深谋远虑。”若真叫宗族收了产业,文娘子又能守节多久?本是主人,顷刻却要寄人篱下。
扶问点头:“文老爷因病致仕多年,在苏州无可靠的亲朋故旧可托,只好写信给祖父,本商定着,叫祖父出面认了义女,好叫女儿外孙有了靠山,能叫宗族里忌惮。但也不知祖父是如何回信的,一来一去,两位大人通信三两月,忽说要为大哥聘了文娘子!”
她朝柳荫后一看,又回头见周老太太毫不管她们小姊妹俩说些什么话,悄悄与有方透底:“我看着……大哥心中不大情愿的。只是祖父说一不二,将大哥叫去书房,只问他是否有心仪女子、姓甚名谁,倘若也品性尚可,就肯把这婚事作罢不提。”
“唉,大哥哪有这子丑寅卯的事儿?只能点头,就给在任上的大伯父大伯母去了信,等文娘子携女儿上京来,从文老爷另一好友家中出嫁,算全了文老爷最后的牵挂。”
“连女儿一并入周家来么?”
扶问又是郁闷又不敢狂妄议论,就事论事:“祖父极重视文氏,使在京中的周府大管家南下回钱塘,请了耄耋族老往苏州,还让赋闲在家的陈老将军拨去亲卫护送,与文氏、秦氏两族一并商定。文娘子嫁做人妇,文氏这头就简单多了,老爹要给女儿做陪嫁,就是倾家荡产,哪儿有由头说嘴?秦家却麻烦,文娘子当初与女儿两袖空空地走,钱财上虽无干系,女儿到底是秦家血脉。”
“这几年里不见秦家如何亲近,现却扬言怕文娘子再嫁苛待女儿,又有那唱红脸的说‘周家名门世族,姑娘过去总好过做商户家的小姐’,还扯文娘子是丧夫不是和离,该从秦家发嫁才是。”
洋洋洒洒说了个三天三夜,左不过一句话:要好处。
周老爷子很痛快,去前便交代清楚,钱财是一文不出,但给秦家久不能涉足的海运开了便利。当着文、秦两家,请陈家人与当地里长作证,清点文老爷将予文娘子的嫁妆单子,一式四份,明言将来文娘子嫁入周家无论是否生子,这张单子上的财货尽归这位秦小姐所有,不仅如此,既然与文娘子入周家,之后亦以周家小姐的份例另备一份财产给她,留着先父之姓,待大了如何与秦家来往,全由她自己做主。
条件这样丰厚,秦家人不敢有二话,还连连表示,文娘子可以从先夫家体面出嫁。
有方沉默下来,久久不言:“……外祖父,大手笔。”
这可真是下了血本的。
扶问入周老爷子的书房,看祖父连婚书都写好了,言“福泽之女,请入蔽府”。想着大哥愈发寡言,婚事近了,眉头一片乌云连阴雨的模样,“我与祖母说,大哥不高兴。祖母也没从祖父那儿问出所以然,却劝大哥,说家中子嗣的婚事都是祖父做主,不会有错。”
她面色怏怏不快:“我们周家本就因家训晚婚,大哥拖到二十五岁上,祖父都不给他说亲,现下又将娶个二嫁的大嫂,消息只传了几个交往甚厚的人家,都有猜疑取乐之言,说大哥身有疾。”
“我听着真是难受。”
有方犹豫地抚摸着她塌下去的肩头:“旁的话我也不知如何劝,说出来倒像是风凉话。只是周家儿女晚婚的事儿,每一辈都听诸多人议论,我陪着我大伯母待客时也听过一二句,但除了你们这几个表兄弟姊妹,提到舅舅舅母的,多嘴一二句都是酸言酸语。如此看来,你们未婚嫁时不说嘴,往后哪还有说嘴的余地?”
扶问破涕为笑,轻轻推她:“你下回是不必说劝慰的话了,好像他们酸我们周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一样!不过,也是。晦姐姐今年才嫁去陈家,此前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说我们家拿乔,别等着陈家等不耐烦了退亲,或是先纳妾有了庶子女再过去与老妾打擂台。”
有方干巴巴道:“那、晦姐姐的闺房之乐,咱们也只能‘众人皆醉我独醒’地隐秘一乐了。”
扶问更忍不住笑了,又看周老太太牵着有年往蜿蜒的湖边逛,挽着有方继续走:“与你讲什么都不如听你说账痛快!你啊,可多与年妹妹学,说话比蜜甜!”和有方倾诉一番,扶问心中郁气涤荡一空,跟着周老太太绕了大半圈,见有年自将老人家哄得十分好,于是遣人去前厅与周二太太说,便与有方和周老太太报备一句,去前厅待客了。
施大太太果真与施华疏、施观止来得早。
此前周二太太的娘家人也上门了,一时招待不过来,就请周惊默引施华疏去男宾处。施大太太与施观止先行入座,与席上贵眷打得火热了,有方才与扶问到了前厅。短短几日过去,这次一照面,施大太太却不如之前几次待有方热络,看满厅太太奶奶深深利眼,连施观止也举止克制,仿佛她们只是寻常表亲。
有方暗暗留了个心眼,作寻常姿态上前打了招呼。
周老太太多年不回京,开席前不久,迈着老胳膊老腿,牵了有年悠悠晃到主座,眼神与精神却清明振奋,能够一一叫出久不见的交好之家太太奶奶之名,便是她未曾来京中几年成婚的、闺阁中走动不多的小姐也心中有数。
与雷霆万钧的周大太太、斯文周全的周二太太不同,她一脸慈眉善目,对着谁都慢吞吞附和、笑呵呵点头,遇到不想听、不想答的,就做耳聩之征,周二太太整好将话茬接过,滴水不漏地回掉。
推杯换盏间,席上饮酒说笑声大了,施观止才凑到有方耳边说话:“方妹妹怎么这样久才来?别家太太小姐都到了,我倒不好和你说话了。”
有方抿唇浅笑:“多年不见外祖母,被老人家拉着在后院说话。”
施观止半垂着眼,笑容无懈可击,话中状似无意:“周老太太看着面善,暖融融的,想必对家中孩子都很和蔼,你与妹妹此后应当会常来罢?”
有方饮一口桌上的果酿:“只看老人家是否有意了。我与妹妹自有家中祖母先要侍奉。”
看她侧过脸,施观止也举起筷:“这倒是。适才看你与周五小姐也颇亲密,我听说,周三小姐嫁去了吴兴,可惜是远嫁,不能观礼,听传话的人说,陈家将婚仪办得隆重,流水席都大摆三日,银钱更是撒了一筐接一筐的。”
有方并没接话。
按周老爷子的秉性,周家即便极富也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且看周家几处最惹眼尖尖阁楼都是灰扑扑的,能与他做亲家,看来陈家也不是如此张扬挥霍的手笔。于是道:“这我倒是不知,千里之遥,谁知是否谣传?”
施观止自讨了个没趣,憋着气正要去看施大太太,想起兄长的嘱咐,忍住了,继续主动与有方说话,“不过三小姐都嫁了,怎么我听席上夫人们与你二舅母说话,好似周家的两位公子都没议亲?”
有方夹了一筷子甜糕,将话拐去城门垛子:“不是两位,是三位,三位舅舅家中各有一表兄,都还没娶妻。”
施观止深吸一口气闭嘴了。
可惜高门大户间没有秘密,有方不肯漏嘴,席上却已有太太忍不住,问周老太太:“府上大公子,可真是定了文家的二嫁女儿?”
以周家如今的声势,不少人的眼睛都盯着公子小姐们的婚事。莫说别家,周大太太、二太太的娘家都旁敲侧击过多回,只被她们一句“公爹做主”挡回去。自然也是实话。这两日周老太太被这话问得烦不胜烦,只装聋低头喂有年吃东西,周二太太坦然道:“若真有福气得文老爷点头,将来定将喜帖给各位送去!”
太太们各自与女儿们对眼色,有沉不住气的疑道:“这……好似听说文家的女儿还要带个女儿来呢。”
周二太太还是从容地笑,装傻道:“这都是公爹定下的,不曾与家中女眷说。唉,到底大哥大嫂不在京中,我只能操持着礼数上的事儿,不过是公爹与婆母吩咐一句。哥儿办事儿时,喜帖必然一家家送到了,出不了岔子。”
话到这份上,无人再胡缠着问。
施观止对有方的敷衍态度很不满,回令国公府的车驾上,一径与母亲兄长抱怨,将施华疏听得眉头打结,他一杯接着一杯茶灌下去,还是被施观止说得满腹火气,终于看母亲容色淡淡、仿佛也很赞同,道:“够了!”
施观止嗔怒地瞪着大哥:“你别说!叫我来说,她是我未来大嫂,对罢?”
施华疏眉宇沾着冷淡的霜色:“这话错了么?”
施观止根本不怕这个大哥,紧紧依偎着母亲,底气十足地顶回去:“既然是大嫂,更该对我友爱不是吗?瞧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我知道,她是不满意我们府上乱糟糟的荒唐相,可她也不想想,她一个丧夫的女儿,兄弟都没有,还以为自己能依仗虞国公府的空头门楣呢!五十步也敢笑百步,我们可还有兄长你,还有三弟华池,看看几年后是谁家更派头!”
她本也体谅尊重的,沈有方却还是那张冷面孔,真真恼人得很!
施华疏竟不置可否,声色还是冷而威严:“再派头也不是你给的!你待有方与她妹妹尊重些!”
施大太太不悦皱眉:“你这是甚混账话?难不成我们的派头还是沈家女儿给的吗?”
施华疏不肯让寸步:“周家老太太已回京,婚事既成,母亲不要节外生枝。况且我也没说错,观止一味朝有方打听周家的事儿,告诉她才是不妥帖!”她们今日刚到周家,因来客太多,周惊默也一并待客,相互照了面,他于母亲妹妹何其了解,她们神色微动,就知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