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夏风何醉人(九)
有方怀中斜抱素净的一枝瓶,石榴花枝未经修剪,惰怠地探出大半枝干,花叶鲜活艳丽,水珠滴滴答答地朝下坠,又并几根翠绿怡人的柳条,和几株羞怯的含苞未放花,自窄瓶口微微露头。
她并非没注意到施华疏前所未有的深沉眼神,只是彼此自有闺中官场的生活,她不知全貌,也不想在长辈面前贸然做一副关切样。先是上前与韩氏屈膝行礼,将一枝瓶奉给贴身伺候的小丫鬟,声音轻轻:“赠大伯母赏顽罢。”
韩氏笑颜夸赞:“你学得倒快!看你们大嫂子总算有个不嫌弃的笨妹子,颜儿衿儿学了大半月,错落布局一概不听,发散着性子胡来罢了。”
有方谦逊:“各花入各眼,我也听不大明白,全看心意了。”
韩氏叫她坐,丫鬟们奉茶上来。避开灼眼的日光,这才看清她鬓边的石榴花,韩氏笑:“金钗压鬓,艳而不俗,这下子看,年丫头兴许才是最有品味的一个,给你这个姐姐挑的花也美极,便是多吃一滴露水都挑剔。”
有方亦冲施华疏一屈膝,才在他对面坐下,道:“她是人小,摘不着高出的花,伸手所够不过这几朵,摘花比不过,自然要从话上找补,大伯母与韩家舅母都被她哄住了。”旁的不提,韩氏是真的稀罕有年,又捧着有方插的这瓶花来来回回看,叫丫鬟举起来,问施华疏如何。
施华疏终于挪开眼,对韩氏恭敬道:“花儿娇艳鲜活,不拘怎么插瓶。”他的手掌盖住扶手,刻意将眼神放在有方身上一瞬,带着几分青年人显而易见的钟情于羞赧,然后眸光半垂着,耳朵拉长听韩氏的回应。
老太太不止一次与施大太太,在韩氏面前表意两个孩子好事将近。虽然施华疏以为,就这位大太太当家多年的之剔透,不用姑祖母说也比能探听到。每每她总表现得喜色十分,仿佛比正主更高兴。
此刻,却看她面色隐晦地一僵,竟只是点头,便端茶喝起来,不再言语。
施华疏心头一片深寒。
有方将一切收纳眼中,眉头蹙起。
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施华疏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韩氏长舒一口气,料想娘家那个小冤家估摸着就在国公府周围等着,藉口“等大伯母与妹妹顽够了,一道接回府”。她示意贴身伺候的丫鬟,有方跟着站起来,双手规规矩矩交叠腹前,主动开口:“我可送送华疏表兄。”
施华疏与韩氏齐齐看她。
她半侧肩头漫下一层鎏金般的纱衣,没有解释,只等韩氏决断。韩氏思虑片刻,倒真无可指摘,眼睁睁看着有方与施华疏并肩走出去。而她手中的茶盏还没放稳,韩大太太风风火火从后头的院子绕过来,神色高贵平淡,斥道:“你个拈轻怕重的!”
韩氏讪讪:“我这不是怕传到我婆母耳朵里,她有的说嘴么?又不是不肯给绪哥儿出力。”韩大太太径自坐下,丫鬟赶忙上了茶,韩氏不想惹大嫂子不快,和未出阁时带侄儿侄女闯祸般祸水东引,“也不全怪我……绪哥儿走甚?施家的能在这儿坐定,他躲什么?他好好待着,我自可不叫有方出来了。”
韩大太太要骂一齐骂:“都是不成器的!他哪是要躲?是被你家这四姑娘主动躲了!”
韩氏再次端茶装死。她倒不意外,其实自韩大太太带着韩非绪上门,说有意提亲后,她不动声色试探过有方很多次,有方对韩非绪虽印象颇佳,但一点儿女儿家情态都未表露,况且老太太的话已定,她又是个滴水不漏的,怎肯叫人拿话柄?
她忍不住嘀咕:“分明是绪哥儿不争气,嫂嫂训我作甚?他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是越活越天真了,也不想想,人家心头肉、掌上珠养大的妹妹就在,还会撇开妹妹簪的花,要一外男的东西不成?我家哪个姑娘也做不出这种事,将有方吓跑有甚稀奇?”
韩大太太无语,“好啊,你和你三嫂是一副面孔,现这小子作甚混账事儿,我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你们了?”
韩氏清了清嗓子:“依我看,这些日子就叫绪哥儿别再登门了。若是嫂嫂牵的头成了,到时上门也是一样的。我不是说方丫头古板,但既有回避之意,再穷追不舍,恐她才会恼!”
韩大太太哪能不知这个道理,不过劝不动那个混账的小冤家罢了,想着回府就禀了韩老太爷,定要把韩非绪拘束住才好。她们这儿商量得水深火热,那边被有方主动提出要送的施华疏也在煎熬。
他身量高挑,望着虞国公府一路上不少低矮的垂柳,更只能看见有方沉默的发顶。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嘲讽虞国公府后继无力,他虽无轻蔑之意,可情形摆在这儿,也不能说她们所论不公。
只是一次次出入虞国公府,繁盛之下的颓败不好探究,表面功夫真是令国公府这一辈拍马也不知能不能追上了。
韩家……韩三……
前途无量。
施大太太与施观止眼馋的周家,并不曾明言不许男子纳妾,但嫡系数代往上,皆无有妾室。还有今日见的这个韩三的韩家、与虞国公府结亲的蒋家……诸多阁臣之世家、清流门户,不说有周家那么源远流长,大都是从令国公府与襄阳侯府迅速倾败开始的。
嫡庶乱家,他却成了前车之鉴。
施华疏一口气团在胸腔吐不出去。
那么有方呢?
不必问,真的能选,谁愿入令国公府而不是韩、周两氏那样的门户?他胸腔的气宛如投火煅烧着,炸成细细粒粒的飞灰,从他的口鼻艰难地挤出,使他一口气也喘不上。
好像中榜那日,友人同窗说:“公府公子学识卓越,这样争气,真是异类。”
虞国公府上,沈景烨十六中举,即便入仕后不得志,也总听人赞他“天纵奇才”。异类,左不过是埋汰他的话。说他有贵胄子弟之名,却无贵胄之实。便是科举胜过这些苦读的寒门,家门中永远有叫他们议论的笑料。
“施华疏!”
施华疏惊醒,看过去。
有方已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他,眸光清明透亮——并且有力,像施华疏被她那双有力的手吸引一样,这个人的眼神,居然也有一种力量。这双眼此刻既有不解,但更多是平素就惯有的清冷与疏远,却还是停下来,全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有方重复:“是我失礼,你一直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