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宽衣解带
医者仁心,犹豫了许久,霜亦最终决定今日不再去药材铺,而是先料理料理身边那个看着有些濒死的伤者。
待黑衣人走后,霜亦执意要引萧惑去往周遭医馆,请郎中尽快医治一番。他却再一次回绝:“这点小伤,不足为惧。”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受点小伤,很有必要。
况且,他也看得出来,刚才她那一掷几乎用尽了她毕生气力,只可惜,药箱里的器具飞散一地,而这一回,她没有再将陛下搬出来,阻止他一道俯身拾取。
她做了一番合理的解释:“在宫外,陛下还管束不了我。”
一低一落之间,两人额头猝然挨得极近,霜亦稍稍偏过头去,却再望见那道血糊糊的伤口。
她暗暗思索,想他在这个紧要关头耍起从前极少发作的性子来,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不能是因为他不想活命,而若是旁的原因,不外乎是为了引起自己的关注,博取一些同情。
可这招不管用。她笃定想,今日她感激他出手相助,可仅此而已。
不如再用银钱打发他?想了想,她轻摇头颅,觉得还是不够仁义,更担心引起反噬,驱使他想要更进一步,最终她不得不另寻他法。
搜寻无果后,她起身,握紧药箱,决定不做迂回,单刀直入问:“那你想怎样?我可是个郎中,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这般……这般血肉模糊的在街头游荡吧?”
他牢牢捂住胸口,极力掩住剧痛,与此同时,他也紧紧闭上双唇,只安静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未能出口。
拗不过他,霜亦只得继续前行。一路,见他万般隐忍,她再提议前去街头医馆。
这回,萧惑顿足,认真道出了心中想法:“此番医治必定要褪去衣物大氅、以真面目示人,我不能让旁人认出。”
他盯着她:“其余的医馆我并不放心,若是去……”
见他吞吐模样,霜亦终于明白他究竟是何种意图,只是她没有料到,即便在这个生死关头,他竟还怀揣着这不大清白的目的。
想着这些,霜亦顿足,微微侧过脸,心中浮起一阵含糊的烦躁:从前倒没看出来他这般心机深沉,如今看来,真是处处藏着算计。
她先是缄口不言,全然不愿搭上哪怕一句话来。可待他渐渐偏离去往商会的道路,她心中的烦闷愈发严重:难不成真要应了他?
荣錾人没有追到,反倒被此人以病体相要挟。相比他的相助,这,有点不划算吧?
被买卖人盈亏平衡的思维攫住,霜亦惊觉自己到底是商贾之后,心里天然有杆秤。可这杆秤却也不大中用,每每在她摇摆游移之际,总是不能果决给出让人信服的清醒结果。
这回,也没有例外。
默默思忖着,她脚步愈发迟缓,他也放慢,带血的手臂微微蜷着,好似在暗暗等她回应。
几番挣扎后,她终究没有出声驱赶,只继续前行,任由他跟着自己走向雪漠归羚,权当体恤伤残。
一路,两人静默无言。想到方才的惊心一幕,萧惑本想加以劝阻,劝她平日里不要这般奋不顾身,可想到她向来执拗的性子,以及早已不复往昔的身份,他还是作罢了。
越界,如今的他,还不想做得太为过分。
就在他迟疑之际,霜亦却率先开了口:“你说那些人说的都不是真的,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见她竟主动提及他过往,萧惑眼底掠过一道微光:“我以为,你从不在意我的过往。”
“我只是想探明真相与我目前所知,到底有何异同。”
“那年母亲给我传信,让我即刻离开鸢都。起初,我对事实也一无所知。后来,我在溯国安定下来,这才遣了人到鸢都打探,起初没有半点有用消息,直至后来,父亲的一位至交才稍稍道出了些许端倪。”
萧惑驻足停下,趁着这个天赐良机缓缓道来:
“据他所述,父亲与先帝在行经南炎山之后便消失不见,至今连尸骨都未曾找到。彼时流言四起,甚至有传言陛下染病薨逝,为防天下生变,这才秘而不发,但种种传闻并无实据,也无从考证。而关于陆府领命前往南藩称王的传言,我与父亲这位至交也曾共同前往南藩打探,奔波近三月,这才获悉,当年先帝在南藩打下大片疆土后,仅有一位受诏从鸢都出发,前往边地驻守称王。巧合的是,这位大王也是陆姓。”
“也是陆姓?”
“不错,可我能断定,那位陆姓大王与我陆府,并无任何关联。”
见霜亦只蹙眉凝思,缓了缓,萧惑接着道:“我猜想,倘若这一切全是阴谋,那么,我其余的家人想来也是受到牵连,这才……因而,三年来,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称王称霸,以及其他的女——”
霜亦忽地打断他,认真问:“所以,这些年,你并未集结什么军力,以待重返鸢都?或者,扶持泓王?”
“军力?”萧惑一头雾水,“泓王?”
“我、我只是随口一言,你不必当真。”
见他仍有疑虑,霜亦急急转开话锋:“对了,今日我已阻拦你,你为何还要对那位黑衣人穷追不舍?”
“她无端拔刀,我……看她不惯。”
“你不是向来没有脾性的吗?”
萧惑定定看向她:“我有。”
就在她哑口无言之际,萧惑忽地想起一事:“霜亦,有件事,我想你或许会想知道。”
“何事?”
“泓王遇刺那日,我见到一个人。倘若我没有看错,那人应当就是花无人形伙计口中的那个人。”
霜亦一惊:“你是说云贡染坊的——”
萧惑打断她:“并非钱佐之子,是另外一人。那日,那人恰好梳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髻。起初我不敢肯定,但想到近日种种关联,我断定就是他。”
“你们那日恰巧就在鸣禄烟坊,而当日酒肆里的另外一人,便是此前云贡染坊大东家的……”
“不错,想必就是两人。我已将怀疑告知了泓王殿下,我想,他们必会前去调查。”
沉吟片刻,霜亦微微颔首:“我猜测,当初杨七慎极力隐瞒的那些人马、那些私党想必就是这些人,可我不明白,为何这些恢复常人的病人全都流向了此处……”
说着,她再扭头看向萧惑,“此事若有进展,你能否……”
话音未落,霜亦眼神稍稍躲闪。
这种不清不白的利用又算什么呢?说好的从此只当陌路之人呢?她凝神想着,心中的撕扯再让她无所适从。
见她为难模样,萧惑柔柔望着她:“只要你不冷言驱逐,我定会知无不言。”
说话之际,两人已到达雪漠归羚。恰巧见吴管事出门办事,他扫了眼萧惑,不解问:“这是何人?”
霜亦答,语气生硬:“路上捡的病人。”
吴念看着她背影,心中暗暗生疑:“那也不能专挑好看的捡吧……”
进了厢房,萧惑先是褪去大氅,搁置一旁。再望见他胸口隐约可见的大片紫红,霜亦怔了一瞬。
而凝着她望向此处的怔忡脸庞,不等她回避,萧惑竟将一只手悄然移至腰间,指尖轻轻一挑,径直宽衣解带。
“啊——!”
“不、不可!”
霜亦连忙转身回避,动作仓促难辨。萧惑敛起衣襟、停下动作,只留几尺青色衣带松了一松,半垂在腰间。
回想方才被迫看到的隐约一幕,霜亦眼睫簌簌眨动:“流氓……”
睫羽眨动之间,脑中却止不住回放方才映入眼帘的紧实、白皙与走线。
意识到自己那不受控的不堪念想,她本想狠狠敲打自己一番,可想到此乃人之本能,便也饶过了自己。
她声音原本低微,于是萧惑稍稍倾身向前,面色平静,佯装问:“方才……你说什么?”
“你既已听到,又何必再来相问。”霜亦生冷道。
流氓……萧惑垂下眼帘,嘴角扬起一道浅浅弧度。
在他的记忆中,眼前这个女人只骂过他一次流氓。可不同于今日,那回,她或许并非出于真心。
五年前的那日,皇家御院设了春宴。
作为先帝敏妃一族的世交,彼时陆府一直承蒙敏妃关照,在其引荐下,陆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