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苏勖--登瀛学士
我名苏勖,字慎行,雍州武功人,拜驸马都尉。祖父乃是隋朝尚书仆射苏威,先父苏夔。武德年间,我为秦王谘议典签、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贞观年间历任魏王府司马、吏部侍郎,后迁太子左庶子。我出身关陇名门,博览典籍,通晓地理沿革,劝魏王李泰开馆延士,主持编撰《括地志》。一生游走于皇室姻亲与文臣之间,身在储位风波的漩涡边缘,常怀戒惧,以学识立身,慎行守拙,便是我苏勖跌宕审慎的一生。
我的家族,武功苏氏,自北周至隋,世代显贵。祖父苏威,在隋文帝一朝身居相位,辅佐文帝开创开皇之治,执掌国政多年,是隋代举足轻重的重臣。只是隋末政局翻覆,几番起落,家族饱尝盛衰之味。家父苏夔,年少便以博学知名,善音律、通典籍,可惜大业年间早早离世。我生于隋代,自幼生长在名门府邸,家中藏书充盈,自幼便研习经史、地理、典章故事。祖父常教我,世家子弟,荣华皆为浮云,唯有学识与谨慎,方能保全门户。少时读《禹贡》《汉书·地理志》,天下山川、郡县沿革、风土物产,一一记于心中。旁人读经重在仁义教化,而我独爱九州山河舆地之学,天下郡国,山川关隘,古地名如何变迁,政区如何分合,我皆悉心考校。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炀帝失德,群雄四起,隋室大厦轰然倾颓。昔日显赫的苏门,也随王朝崩塌而陷入飘零。我目睹战乱,眼见郡县残破,户籍散亡,诸多前代地理记载,在战火之中遗失错讹。许多古地名,后世混淆难辨,山河旧事,渐渐湮没。我心中暗存一念,若天下安定,当整理九州地理,汇集古今郡县沿革,编撰一部完备的地理典籍,留存山河记载。彼时只是少年心中的遐想,不曾想多年之后,这桩心愿竟得以付诸笔墨。
待到李渊太原起兵,入主关中,建立大唐。秦王李世民东征西讨,广揽天下才俊,开天策府,征召贤士。彼时我已有才名,被秦王辟入幕府,授谘议典签。典签一职,掌管王府文书,参预谋议,常在秦王左右,处置各类笺表文书。武德四年,秦王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中原大定,于宫城西设立文学馆,精选十八位贤才,分三番轮流入馆值守,世人将入馆称作登瀛洲,视为士林至高荣耀。我入选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之一。
馆中群英荟萃,房玄龄、杜如晦运筹帷幄,虞世南、姚思廉熟稔历代史籍,陆德明、孔颖达深研经学,褚亮品评人物,李守素精通谱牒。每当秦王处理完军政事务,便入馆与我们坐而论道,抛开君臣拘束,共论古今兴亡,商议治国安民的方略。我不善沙场谋划,亦不擅长朝堂直谏,所长在于典章、地理与掌故。秦王每每问及历代州郡建制、山河险隘,我引古书佐证,条分缕析,将各地沿革娓娓道来。褚亮为十八学士作赞,评我博洽多闻,谙熟前代旧事。
也是在武德年间,高祖将南昌公主许配于我,我受拜驸马都尉。一朝成为皇室贵婿,既是莫大恩荣,亦是沉重羁绊。我娶高祖之女,便是皇室姻亲,身处李唐宗室的亲缘网络之中。皇家姻戚,风光之下处处是无形沟壑,一言一行,皆为人瞩目,稍有不慎,便容易卷入宗室纷争。我谨记祖父留下的训诫,虽身为驸马,待人依旧恭谨自持,不恃皇亲身份骄矜张扬,不随意结交私党,公私之事,尽力划清界限。
贞观元年,太宗登基,昔日秦府文学馆学士大多转入弘文馆,侍奉帝王。天下渐渐太平,海内安定,文治大兴。太宗诸子渐渐长成,魏王李泰,雅好文学,天资聪敏,深得太宗宠爱。贞观十二年,我出任魏王李泰府司马,辅佐魏王处理王府事务。我见魏王喜好典籍,敬重文士,便向他进言:自古贤王,大多招揽宾客,开馆著书,以此传名后世。如能汇集学士,编撰一部天下地理总志,记录大唐州县、山川古迹,既是盛世文事,亦可留存千古。魏王闻此大为心动,当即上表奏请太宗,获准开设文学馆,广招饱学之士,启动典籍编撰之事。
太宗下诏准许,光禄寺供给学士饮食,卫尉提供帐幕器物,修书诸事全力支持。我总领其事,举荐萧德言、顾胤、谢偃、蒋亚卿等一众学士入魏王府,一同编纂。众人分工考校典籍,寻访各地图册,搜罗古籍记载,考证历代郡县变迁、古迹传说、山川物产。凡古地名的异同,城邑迁徙,河流水道变化,一一辨析勘定。编撰这一部地理巨著,历时五年,我们翻阅无数残卷旧籍,订正诸多前代错漏。贞观十六年,全书定稿,共计五百五十卷,另有序略五卷,定名《括地志》。魏王李泰上表献书,太宗阅后大喜,赏赐魏王锦缎万段,参与修书的诸位学士,也各有厚赐。
这部《括地志》,汇总自上古至贞观年间的九州地理,记载大唐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的风土沿革,旁征博引,考据详实,是初唐规模空前的地理大典。后世研读《史记》《汉书》,诸多古地名注释,多取资此书。只是岁月流转,原书大部散佚,仅残存辑本,可即便残篇留存,依旧能窥见当年我们伏案考据的心血。
只是我未曾料到,这场盛大的修书盛举,慢慢生出别的风波。魏王大开馆舍,四方才俊奔赴魏王府,府中门庭若市,宾客云集。魏王因太宗恩宠,渐渐生出争夺储位之心。朝野之中,渐渐分出派系,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之间,储位之争暗流涌动,愈演愈烈。我身为魏王府司马,又是修书首倡之人,深陷这漩涡之内。我本意只为编撰地理典籍,成就一代文事,并无辅佐魏王夺嫡的心思。可旁人眼中,我已是魏王心腹。我心中忧惧,数次规劝魏王,潜心治学,谨守藩王本分,不可逾越分寸。只是盛名与恩宠在前,很难轻易抽身。
贞观十七年,风波爆发。太子李承乾谋变之事败露,废为庶人。魏王李泰图谋储君之位的图谋也一并暴露,太宗权衡利弊,将魏王降封,安置外地。魏王一党,大多遭到贬谪处置。因我素来只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