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心率加快
回到外公外婆的家，仿佛时光倒流般，有莫名宏大的幸福感将她包裹。但有些可惜，小时候那颗她爬上爬下的柿子树因为老房翻新，已经不在了。
腊月里的日头短，刚过午后，光线就开始往山那边斜。
这个时间才过午饭不久，外婆在厨房洗碗，外公正拿火钳把灶膛里烧透的炭块一块块夹出来，搁进烘笼里。
烘笼外部是竹编的，里面放着陶制的土碗，用于盛放炭火，既隔热又保温。这边家家户户都有，是老一辈取暖的传统方式。
家里有安装空调，但老两口不爱开，外婆说过好几回，“那东西吹得人脑壳疼”，外公也嫌闷，宁可守着烘笼坐。
虽然是冬天，但他们大半时候都在屋外头，出太阳就坐着矮凳，靠在墙根晒太阳，没有太阳就去别人家串门。
等过了年，外头的人陆续回来，家里就改成烧明火烤。
一个正月过完，走亲访友的人都黄了一个色号——沙糖桔吃多了；黑也黑了一个度——烤火烤的。
江青云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年开学回学校，同学都说她黑了一圈。
外婆对外公讲：“文寅，去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六度啊。”
外公叫古文寅，外婆叫万芳。
一个模样又瘦又高，一个微胖个子玲珑；一个少言，一个多语。
生了两个姑娘，小的那个是江青云的妈。
古文寅应了声，先一步往屋里走。
万芳目光落在江青云身上，她眼睛不太好使，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看人，轮廓都是虚的，还容易流眼泪。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孙女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往前迈了两步，凑近了又看。
发觉江青云额角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
万芳伸手扶住她的脸，她让江青云弯下腰来，江青云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弯腰的话，她得仰着脖子看。“你额头怎么破了？”她脸上笑意一下子没了，眉头皱紧。
古文寅在里屋听见这话，空调都没调好就赶紧走过来，也凑近去看。
伤口其实很小，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老人离得极近，古文寅的呼吸都喷在江青云额头上，他们平时看东西模糊，这会儿倒看得特别仔细。
嗯哼从江青云脚边站起来，两只前爪搭上她的小腿，鼻子朝上拱，似乎也想够着看看她额头怎么了。啊哈体型大，挤不进来，在外围急得转圈。
江青云偏头躲开一点，语气轻松，“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快好了。”腰上的伤好在他们看不见，有些淤紫了，看见肯定更担心。
万芳的手没敢碰上去，她盯着那块痂确认只是小擦伤，心才稍稍放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儿注意点，别沾水，别用手去抠。”
古文寅在旁边补充，“好好养着，别留了疤。”
江青云乖乖点头，“知道了外公外婆。”
古文寅继续进去捣鼓空调，他不太会弄遥控器，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对，万芳记得，在旁边指挥，“右边，按那个向上的箭头。”
趁这个间隙，江青云拿出手机，给梁阑川发了条微信。
【江青云：我到家了。】
消息发送，很快就收到回复。
【梁阑川：嗯，你好好休假，有事随时找我。】
她盯着屏幕停了一息，收起手机。
“快进屋，屋里暖和。”万芳来外头叫她，嗯哼和啊哈跟在后面，摇着尾巴颠颠地跑进去。
堂屋里，江青云把行李箱拖到中间，打开密码锁扣，里头被她塞得满当。
她先拿出一台品牌的家用呼吸机，为了方便携带，外包装在临江的时候就拆了，组装调试好，配件和说明书用透明袋装着，一起塞进行李箱。
“外公，给你重新买了个呼吸机，之前表姐买的那台用了两年了，该换了。”
她把机子搁在茶几上，插电、接管路、调参数，古文寅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跟前来。
她教他怎么开机，怎么调档位，怎么清洗滤网，古文寅的手跟着她的指示在按键上按。教完一遍，她让他自己来一遍，第二遍做完，她又让他再来一次，直到第三遍，古文寅终于能独立操作了。
江青云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玫红色智能手环，表带是硅胶材质，屏幕还没激活。
“外婆，你的手环也该换了，旧的用了太久，检测不准了，这个能测血压心率，还能定时提醒你吃药。”
万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往上翘，她本来就爱买东西，收到礼物更是高兴。
江青云拉过她的左手，把手环给她戴上，又点开屏幕，教她怎么看数据。
万芳眯着眼凑近，嘴里念叨着数字，其实看不太懂，但很认真地在记。
万芳快八十了，只念过小学，认的字有限，平时看病、买药、吃药这些事，都是古文寅在管。
江青云教完，把手环的充电线也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古文寅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呼吸机的说明书在看；万芳研究着新手环。
江青云沉默几秒，冷不丁开口：“外公，外婆，我有事跟你们说。”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我结婚了。”
话音刚落，万芳手腕上的手环突然亮了，发出一串短促的滴滴声。
嗯哼吓得从沙发底下窜出去，四条腿打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立刻弹起来，跑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伸着脖子从门口往里探。
万芳的身子微微一僵，看了眼手腕上亮着的屏幕，又抬头看江青云。
江青云心跳也猛然加快，赶忙看向手环上的数字，开口解释：“是心率加快，它会提醒......”
她稳住声音，继续坦白，“我领证两个多月了，他是我高中同学，知根知底，人很好。”
顿了下，“我妈也见过，对他挺满意。”
屋内空调似乎倏忽间失去制热功能，万芳和古文寅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沉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
孙女领证结婚，从头到尾都没人告诉他们一声，这会儿听见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们一时难消化过来。
堂屋安静了好一会儿，万芳才找回声音，“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那婚礼呢？也没办？”
江青云点了下头，小意挽上外婆的一边胳膊，摇了摇，“我们两个平时都忙，他自己开公司，走不开，就没打算办。”
一直沉默的古文寅这时开口，神色严肃，“既然结了，就得让我们见见。”
他目光落在江青云身上，哪怕已经领证成婚，他也要亲自看看，能照顾孙女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江青云迟疑片刻，点头应下，“好。他现在在上班，等他下班，我让他跟我们视频。”
说完，她提前给梁阑川发了一条消息。
【江青云：你下班后方便视频吗？我外公外婆想见见你。】
这回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期间江青云心里有些忐忑。
【梁阑川：可以，下班我随时待命。】
江青云看着那行字，悄悄松了一口气。
窗外本就不热烈的阳光又暗了一层，慢慢落到山脊线以下。
万芳坐在沙发上，嘴唇抿着，眉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