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暴君的伤疤不在书上
大理寺的问讯房内,昨日在临照阁被擒的小内侍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双手却仍泛着洗不净的蓝,十根手指交握在膝上,乍看规矩,指节却因用力透出青白。
他叫小顺子,十六岁,进宫刚满三年,在长信宫外院负责洒扫。履历薄得只有半页,父母早亡,家乡也没有可以查问的亲眷。
谢临川坐在案后翻供词,并不急着问他昨夜的事。他先问长信宫每日几时落锁,又问外院一共种了几株桂树,待小顺子一一答过,忽然将昨日搜出的那张口信推到桌边。
“这张口信不是你写的,纸也不属于长信宫日常领用之物。”谢临川点了点被揉皱的纸页,“把它交给你的人是谁?”
小顺子盯着纸角,喉结动了一下:“奴婢没有见过。”
“昨夜在临照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奉命寻找赈灾名册。”谢临川没有揭穿他,只顺着那份供词往下问,“既然不是为了这张纸,总该说得出名册的来历。”
“是。严公公说旧名册误夹在药园账里,命奴婢取回。”
谢临川把供词翻过一页,手指按在小顺子昨夜画押的地方:“你既然说自己奉命取回赈灾名册,总该知道取的是哪一册。年份、受灾之地,还有名册的封皮颜色,你一样一样说清楚。”
小顺子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没有停顿:“回大人,是景和十一年京畿雪灾的名册。严公公只说东西夹在药园账里,封皮应当是黄色,旁的便没有交代了。”
“景和十一年,京畿……”谢临川将他的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替他核对,提笔时却忽然问,“你确信是黄封皮?”
小顺子方才答得流利,被他这样一问,反倒迟疑起来:“严公公是这样说的,奴婢记得不会有错。”
“内府旧档以地域分色,京畿用青,军籍用黄。”谢临川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淡,“严福在宫中四十年,不会分不清。你若继续替他背这份供词,我便只能照盗取御档问罪。先断两指,再送掖庭,你这双蓝手倒也省得验了。”
小顺子的两只手立刻缩进袖中。他努力挺着背脊,嘴唇却哆嗦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奴婢真的只是取名册。”
虞听晚进屋以后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才将带来的木匣放在案上。匣中装的不是刑具,而是从长信宫药园账里抄出的几张领药单,其中一张记着十七年前冬月领用的白麻布、烫伤膏和安神汤。
她抽出领药单,放到小顺子面前:“你不必说是谁命你偷纸,只需告诉我,这张口信是谁交给你的。”
小顺子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奴婢没见过送信的人。昨日酉时,洒扫房的旧衣筐里多了一套衣裳,纸就藏在袖袋里。奴婢若不照办,今早便会有人将奴婢偷卖宫中药材的事送去内侍省。”
“长信宫的止咳丸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药房也有领用簿。对方却能拿这件事逼你盗取御档,看来你偷药时被人亲眼瞧见了?”虞听晚问。
“只偷过两回止咳丸。奴婢同屋的福安咳得厉害,药房不肯给。”小顺子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尚未褪色的手背上,“可那人知道,还知道奴婢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照川公子。他说只要取回一页纸,以前的事便都不会有人追究。”
虞听晚原本正要收回领药单,手指在“照川”二字入耳时停住了。
“你进宫以前便见过照川公子?”虞听晚打量着他稚气未脱的脸,“那时你才多大,又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奴婢那时才五岁,不记得他的脸。景和十一年冬,家乡遭雪灾,官仓夜里又起了火。是照川公子把奴婢从仓边的柴棚里抱出来,还让人开仓放粮。后来奴婢进宫,听人讲《潜龙遗录》,才知道那是陛下。”
“你那时年幼,又不曾见过皇室中人,应该认不出陛下。”虞听晚没有顺着他的结论往下走,“后来是谁告诉你,救你的照川公子就是当今天子?”
小顺子被问得一怔:“宫里近来都在讲《潜龙遗录》,书中不是写了,陛下当年曾化名照川,亲自到灾区开仓救人吗?”
虞听晚没有回答。
《潜龙遗录》中有关雪夜开仓的几页,正是她亲手写下的。那时奉天殿上杀机未散,她只能从裴彻少年曾受冷遇、景和年间京畿又确有雪灾这两件事里编出一段仁善旧事。后来哑九出现,药园旧账被翻出,太后又急着往夹层里塞进一张假残页,虚构的故事才一寸寸长出根须,几乎要变成无可辩驳的真相。
可小顺子只有五岁。他未必记得恩人的脸,却应该记得一些书中没有、旁人也教不了他的东西。
虞听晚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五岁的孩子未必记得一张脸,却常会记得颜色、气味,或是当时抓在手里的东西。你不必急着认他是谁,只把被救出来前后的情形说一遍。那人穿什么,身上有没有伤,又对你说过什么?”
小顺子闭上眼,像是要从十七年前那场大雪中辨出一点声音:“他穿的是黑衣,衣摆沾满泥和草灰,抱奴婢的时候,身上还有一股很重的药味。外面冷,他把披风解下来裹在奴婢身上,又叫奴婢别怕,说先带我去找娘。”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衣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奴婢那时吓坏了,一直揪着他不肯松手,还把他的领口扯开了。左边肩膀下面有一块红疤,弯得像月牙,边上涂着黄药。他身边的人很生气,说他的伤还没有好,不该再往火里闯,若是裂开,回京以后谁也交代不了。”
谢临川取过纸笔,将疤痕的位置和形状记下,又让小顺子在一张人体图上指出大致所在。小顺子先点在左肩,犹豫片刻,又向下移了两指。
“应该是这里。那时伤疤还红,周围抹了药,所以奴婢才记得格外清楚。”他端详着纸上的人形,声音渐渐低下去,“照川公子看着很年轻,大约比现在的奴婢大不了多少,只是他身边的人都听他的。”
“你再想一想,那些人称他照川公子,是当着你的面叫的,还是后来有人告诉你的?”谢临川问完,没有催促,只将蘸了墨的笔悬在纸上。
小顺子想了许久:“是当面叫的。那人替他披衣时说过一句,照川公子若还不肯回去,他只能写信告知京中。奴婢认不得他们,也不知道京中指的是哪里。”
景和十一年,裴彻十四岁。年纪对得上,时日也对得上,唯独那道伤,谁也不能凭一份供词写进史册。
谢临川命人将小顺子暂时带下去。他没有用刑,只吩咐将福安另行看守,不许两人串供。房门关上后,雨声重新清晰起来,虞听晚看着图上那枚墨点,许久没有说话。
“宫中有皇子的医案。”谢临川将笔搁下,“只是先帝年间的医案归尚药局与内府共同保管。长信宫既然能换药园账,医案也未必可信。”
“陛下若真有那道伤,医案真假便不重要。”
“若没有呢?”
虞听晚合上木匣:“那便说明她们费尽心思遮掩的,不是陛下当年做过什么,而是谁借过照川这个名字。”
午后雨停,承明殿前的梧桐落了满阶湿叶。裴彻刚从西苑校场回来,玄色窄袖骑装上沾着泥点,右腕旧伤大概在控缰时又被扯开,太医正跪在暖阁里替他换药。
虞听晚在外间等了一刻钟,没等来传召,只等来秦照挑帘请她进去。暖阁烧着银丝炭,药气被热意蒸开,混着裴彻衣上的雨水和马汗,并不好闻。她进去时,太医正把染红的旧纱布收进铜盆,见她抱着一卷图,神情顿时有些为难。
裴彻靠在榻边,任太医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你在大理寺待了半日,总不至于只问出一份与昨夜相同的供词。那小贼替谁卖命,又为什么非要取回残页?”
“主使尚未查出,他却认出了《潜龙遗录》中的照川公子。此人并非听宫中传闻才来攀附,景和十一年那场雪灾里,他曾亲眼见过救人的少年。”虞听晚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他如今认定,那个人就是陛下。”
裴彻示意太医剪断纱布,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近来记得朕恩德的人未免太多了。看来虞卿这部书除了能救兰台的性命,还很能替朕招来故人。”
裴彻看她片刻,忽然笑了:“虞卿这副神情,不像来替朕添功德,倒像来收回一段。”
虞听晚展开图纸,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墨点落在人像左肩下方,旁边记着月牙形、旧烫伤、景和十一年前已有伤痕。
太医只看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皇帝身体如何,素来是宫中最不能随意打听的事。史官抱着一张图来查天子的伤,更像嫌兰台馆的差事太安稳,想给自己换一座大牢。
裴彻看过图上标出的位置:“证人记得如此详细,想必还说朕在这里留过一道伤?”
“他说救他的人自称照川,年纪与陛下相仿,左肩下有一道月牙形的红疤。臣查过起居旧录,只记载陛下景和十年秋随驾北苑时受过箭伤,没有写伤在何处,也没有写是否留下疤痕。”
裴彻没有去看那名已经把头低到胸前的太医,只问虞听晚:“旧录只写了受伤,却没写伤处。你今日带着这张图进宫,究竟想如何核对?”
“医案和旧录都有可能被人改动,只有陛下身上的伤不会随着纸上的字挪换位置。”虞听晚迎着他的目光,“臣想请太医验看,确认那名证人记住的究竟是不是陛下。”
太医跪得更低,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藏进药箱。裴彻却没有为难他,只抬了抬手,让暖阁里的人全部退下。秦照关门前看了虞听晚一眼,眼神里竟有一点罕见的同情。
屏风外只剩炭火轻响。虞听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是请太医验看,如今太医被赶了出去,留下的反倒是她。
“臣本意是请太医核验,并非冒犯陛下。”虞听晚收起图纸,给彼此留了一步,“陛下若不愿,臣可以先去查北苑随驾名册,再寻当年的随侍求证。”
“医案不信,名册便信了?”
裴彻解开腕间束带,用未受伤的左手扯松衣领。骑装领口收得紧,金扣一颗颗松开以后,里面雪白的中衣才露出来。他动作不快,也没有刻意避开她,仿佛眼前要核对的只是地图上的一条旧河道。
虞听晚原本还能盯着图,待他将半边衣裳褪到肩后,目光便只能跟着移过去。
裴彻的右肩下确实有伤,却不是月牙形的烫伤。那是一道极窄的箭创,前后各留一个淡白圆痕,因年深日久,已经浅得快与肌理融在一处。左肩则干干净净,只有靠近锁骨的地方落着一点朱红小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记成狰狞伤疤。
裴彻由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问:“虞卿瞧得这样仔细,可曾找到证人口中那弯月牙?”
“没有。陛下右肩的箭伤与北苑旧录相合,左肩却从未留下烫伤。”虞听晚将视线落回图纸,语气尽量镇定,“除非小顺子连左右与伤形都记错了,否则当年把他抱出火场的人便不是陛下。”
裴彻眉梢微动:“你回答得倒快。验案时也一向这样专心?”
“臣若记错一处,史书上便会多错一个人。”
裴彻没有立即把衣裳拉回去。他侧身取过榻上的外袍,肩背随之转过来,虞听晚这才看见他后腰上方还有一道长而斜的旧伤,边缘并不平整,像是利器划开以后未能得到妥善医治。史书里没有这一道,宫中医案大概也不会有。
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裴彻拢好衣襟:“那是进京那日留下的,不在你今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