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闻道郭西千树雪
第19章·闻道郭西千树雪
正是榴花照眼的时节,洛京城里处处绛英。
映雪坐在客栈窗前,将琴囊的系带解了又系,反反复复。
她本想留一封书信,就带青芜离开。可想到这一路走来,周召棠、邵夫人待自己不薄,她便觉得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去,实在有些愧疚。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去周府当面辞行。
她换了一件天水碧长衫,对着铜镜理了理云鬓,便带青芜出门。
客栈外阳光明媚,映雪抬手遮了遮额前,微微眯起了眼。
走了十来步,拐过街角时,她忽然觉得后颈有一道目光。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去。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正低头喝茶,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又往远处扫了一眼,街角的卖花娘子正在理花篮,打铁的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青芜仔细观察着,道:“姑娘,我看这些人,似乎是那日的围观百姓。”
昨日周召棠为映雪出头,当街拦住了杨济的迎亲队。虽然映雪走得早,但还是被一些人瞧见了。
映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周围的目光才散尽。映雪轻轻吁出一口气。
昨日她之所以抽身离去,就是因为窘迫。
围观的人群里不乏玩味审视的眼睛、交头接耳的私语、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可周召棠之所以拦迎亲队伍,到底也是为了她。
映雪自知不能怪他,便只好躲着看热闹的百姓。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周府在城东安业坊,门前两株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午前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映雪上前叩了门环,门房将她迎了进去。正穿过影壁,周芾便从廊下快步迎了过来。
他一眼瞧见她,便笑道:“苏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棠哥儿还没下值呢。”
“我是来拜见老夫人的。”映雪微微笑了笑。
周芾侧身引路,领着她往内院走,边走边道:“这几日我那妹子天天念叨你呢,说你教她的那首《苏幕遮》都会背了,还问我苏姑娘什么时候再来。”
映雪笑道:“荷姐儿聪慧,日后定成气候。”
周芾将她引到正厅,沏了茶。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邵夫人在周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映雪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邵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苏姑娘来啦。”说着在上首落座,又示意映雪坐下,“怎么这时候过来?棠哥儿一早便去翰林院了,得过些时候才能回来。”
映雪垂着眼帘,轻声道:“老夫人,我是来辞行的。”
邵夫人一怔。周荷也睁大了一双杏眼,道:“苏姐姐要走?”
邵夫人皱了皱眉:“才刚到洛京,怎么就要走?”
映雪垂眸:“老夫人,我要找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也该回杭州了。”
厅里静了片刻。廊下的风穿堂而过,纱幔轻拂。
周芾与周荷听得一头雾水。
邵夫人虽不知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听映雪这话,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看着映雪道:“苏姑娘可还记得那日在驿馆,老身同你说过的话?你若愿意,便在周府住下,往后把这里当家。等过上些时日,再慢慢替自己打算。”
映雪抬起眼望向邵夫人,喉间涌起一股酸涩,低声道:“老夫人待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只是无功不受禄,我实在不敢再叨扰了。”
何况如今京中到处都在议论自己,映雪可谓处境艰难。
邵夫人还要再劝,周荷忽然走上前,轻轻攥住映雪的袖口,道:“苏姐姐,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谁教我认字呀?我还有好多好多字想学呢。苏姐姐,你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一句时,脸颊腾起一片彤云。
她为自己急,也为周大哥急。她怕映雪一走,周召棠会难过,更怕自己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耐心待她的姐姐,一眨眼的工夫,便再也见不着了。
映雪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宽慰道:“荷姐儿很聪明。往后我不在,你自己也可以认字的。若遇到认不得的,找你周大哥,你哥哥,他们都是读过书的人。”
周荷听出她话里的坚决,眼眶一下子红了,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周芾在一旁给妹妹帮腔道:“我算什么读书人?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苏姑娘还是留下吧,这洛京不比杭州好多了?”
邵夫人知映雪去意已决,叹了口气,道:“苏姑娘若当真要走,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且等棠儿下朝回来,让他知道了,送你一程,再走不迟。”她心里清楚自己儿子的心思,若映雪就这么不告而别,他回来瞧见人去楼空,心里头该是何等滋味。
映雪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老夫人的心意,映雪心领了。只是,前两日周大人为我出头的事,怕是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若我在府上逗留,恐怕会给周大人招来无端的非议。”回想起方才街上那些目光,她仍是不安,“映雪这便告辞了,劳烦老夫人代我向周大人说一声,他的恩情,映雪铭记在心。”
邵夫人听到此处,心头百感交集,转头对周荷道:“好孩子,你去送送你苏姐姐。”
周荷送映雪和青芜出了周府大门,走到门口时忽然站住,低着头道:“苏姐姐,我知道你教我的《苏幕遮》是思乡的词。如今你要回乡,我虽舍不得,但也替你高兴。”
映雪回过身,微笑道:“多谢你,荷姐儿。保重。”
周荷站在门内,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巷口,再也瞧不见了,才抬起袖子飞快地拭了眼角。
同一时刻,朝堂之上。
今日原是寻常的旬议,少师贺寒山与兵部尚书李澜各率一队文武大臣分列在殿前。
翰林院几位侍讲呈报了几桩修史校经的例行事务,门下省过了几道折子,原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可在议及国子监向各州县书院拨付学田的条陈时,有人忽然从末列站了起来。
成永出列躬身,声音朗朗:“臣有本奏。”
他将一道早已誊好的奏本递了上去,侍从转呈御案,他直起身来,目光从对面几位官员脸上扫过,道:“臣查阅了国子监近十年所拨学田账册,发现七成以上田产竟都落入世家大族。这些学田名义上是拨给书院,可这些书院早已沦为世家大族的私塾,只收自家与亲眷子弟。至于各县的官办学堂,十年间竟连三成都没分到。”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原建宁站在班列之首,捻须不语,面色如常。
国子祭酒杨显吹胡子瞪眼:“一派胡言!”
成永没有理会他,继续道:“臣年少时随家父四处经商,亲眼见过那些寒素子弟求学的光景。他们要步行数十里到县城学堂,凑齐十人的束脩,先生才肯开讲。可臣的同年之中,世家子弟自幼便有经学博士登门授课。天下白衣子弟难道生来愚钝吗?分明是有人堵死了他们读书的路!”
原建宁终于开口,语气平缓从容:“成大人所言,未免偏颇。世家办学,花费的是自家的银钱,教授的是自家的子弟,有何不妥?朝廷拨款兴学,本就是为天下取士。寒门子弟若有志于学,自可发奋读书,考取功名,与世家子弟同场较量。成大人一个商人之子尚且能站在朝堂上,何来堵死一说?”
“同场较量?”成永笑了一声,“原大人可知,今科乡试的考生中,出自寒门的只有三成。会试贡士之中,寒门子弟已不足两成。而殿试一甲三人,除却荫之兄,余下两人均是世家子弟。原大人所说的同场较量,便是将世家子弟扶上马,再让寒门子弟赤脚追吗?”
“荫之”二字一落,殿中便起了极微妙的骚动。谁都知道,今科状元周召棠,出身白衣,文名满天下。几位老臣的面色微变,有人欲出声驳斥,被旁边的人以眼神制止了。
工部郎中原思睿却毫不遮掩地剜了周召棠一眼。前几日他妹子原思雨出嫁,这周召棠竟敢当街责骂新郎,当真是没把他们原家放在眼里!
龙椅上的小皇帝看大臣们又吵了起来,颇有兴致地踢了踢脚。那明黄的靴尖还没晃两下,便被一旁皇姐淡淡扫过来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