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宛若星河
羌笛关。
茫茫的银白已经将整片山脉覆盖,所至之处皆是失聪般寂静,杂草从雪中伸出来,顷刻被鞋底踏平。
三道人影行走在苍茫的峭壁间的通道上,凛冽寒风自他们前方袭来,几乎寸步难行。
走在最前面的人兜帽被掀开,底下的发顷刻被雪吹得花白。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除了雪,还有些岁月的手笔。
那人回过头来,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对身后两人作了个口型,伸手指向前方。
跟在他身后的人一张比雪还冷的脸,眉眼间都宛若刀割般凌厉,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一身闷呼,他回过头,见走在他身后的人踩进个雪坑,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晃了晃才站住,然而披风却有些松了,在烈风撕扯下,眼看就要回归自由,迟昱一把伸手拽住,连衣带人拽了回来。
因为惯性,对面整个人几乎都要扑到他的身上,却还是腾出只手来抵开了他,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迟昱的角度一垂眸,恰好能看见他眼皮上一点血印般的小痣,与挂霜的长睫相称,红是红,白是白,鲜艳得刺目。
“多谢。”
祝遥轻咳一声,抬起手拢住披风领子,刚想站直身,手腕却倏地被箍住,随即便被扯进了披风里,迟昱自己则替他重新系好了系带。
“走吧。”
“……嗯。”
几人的脚印一步步在雪地中拓下,转瞬间又被风雪覆盖。
前方不远处终于露出了驻扎营地的影子。
“前几日血月,师父夜观天象,见天狼色变,故此行西北,定能助你找到破局之刃。”走前最前面的人道,听声音至多不过三四十岁。
迟昱随口应了一声,朝远处的军营望去,微微眯起双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祝遥的声音:“明曜……你为何如此照顾我?”
迟昱脚步一顿,目光却没有收回。
“我有个弟弟与你差不多大,你与他……不是很像。”
这句“不是很像”跟让人吃鸡蛋小心骨头有多少区别?
祝遥下意识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走在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风雪簌簌,几道黑色身影与峭壁间梭行,眨眼间,便朝着那营地而去,手中利刃在天穹下闪着白光。
“是偷袭的?”
祝遥刚出声,迟昱便骤然回头,拉住他胳膊的同时朝前面的人低声道:“走,先去山洞里躲躲。”
远远看去像是山洞的地方,走进了不过是陡崖下凹进了一层岩壁,形如壁龛,三人往里面一堆,就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
祝遥被两人挤在最里面,睫毛上的霜不知蹭在了哪里,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本想伸向迟昱,一抬眼瞥见他冷厉的下颌线,沉默两秒,转而换了个方向,扯住身旁人的衣服,“安哥,这些人来势汹汹,驻扎军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被他称作“安哥”的人闻言转过头来,抹了把胡茬上结的冰霜,刚要开口,就听迟昱冷笑了一声。
“如果他们连这点偷袭都应付不了,我也没必要去找他们了。”
说罢,他目光自祝遥的手上掠过,落到了被他扯着衣服的那人面上,抱臂道,“唐承安,你确定白鹤仙人给的时间是现在?”
从唐承安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虽算不上惊艳,却也绝不能算一般,若是迟渡此刻在,心中必定感叹一句此书作者真乃颜控。
但此刻他两鬓与下巴胡茬连片,眼皮常年垂着,看上去给人一种格外老实敦厚的样子,着实不太叫人放心。
“时间紧迫,师父这数月通过星轨之变,算出大变动近在眼前,倘若再不行动,恐怕就来不及了,故一观得天狼星有异,便即刻令我通知你西行。”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外面的风雪声盖去了些,迟昱听着他的话,视线投向远处亮起火光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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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郊野的落黄钻进临安街,树叶舞狮般在石板路上翻了几个跟头,撞上一面群青色的袍摆,底下的白色里衬在行走间翻开,还沾着些碎土。
脚步在铺子门口停下,来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门上那块崭新的牌匾上,顿了片刻,抬手朝身后摆了摆,跟在不远处的人立刻会意,隐入暗处,看着门口的人消失在店铺的门里。
这个点还算不上多晚,但入夜早,这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室内仅有侧间内桌上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微弱的光将将照亮周围一尺不到。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一道身影忽然自后院的月光里闯了进来,一头栽到了他身上。
“昭微?”
一道闷闷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呼出的热气沿着他耳廓游过。这样近乎拥抱的大面积肢体接触在他身上很少发生在他身上,黑暗又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令他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些。
迟渡对此无所察觉,在嗅到那人身上气息的一瞬间,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就松了下来,轻轻呼了口气。
虽然主观上来说,他总觉得自己与林熹的距离是变近了许多,每次一同经历的事,都让他对这人了解得更多一分,但客观上,他们却好似在越来越远。
相比付箫与贺煊辰两人,从邳州回来后,他与林熹有大半个月都没有联系。
在来得及品味心口后知后觉涌上的复杂情绪前,迟渡直起身走到桌边,将油灯重新点着,回头看向对方。
“坐会儿?我去给你煮茶。”
他说着就要去橱柜里翻茶叶,在经过林熹身边时,后者却突然伸手捉住了他的腕,“不用。”
“那你要走了吗?”
油灯的光晃了晃,有限的照亮距离让彼此的视线都只能集中在对方脸上,迟渡看见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也随着灯光晃了晃。
他将自己的手抽回,往门外的方向看了眼,“路上当……”
话还没说完,就听林熹道:“要不要一同去个地方?此时正好。”
迟渡蓦然回头。
“你前些日子又去帮苏公子调查了?”
“是,前些日子都不在京城。”
天冷下来后,夜里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与长街的夜色融作一体,像是一幅画。
“回来几日了?早知道前些日子我应当请你一同聚聚的。”
林熹的靴底还沾着从郊外带回来的泥土,他这些天的确不在京城,却与苏家没有半分关系,今日回来时,他本是打算直接回府的,但却意外经过临安街,见到那家一片漆黑敞着门的店铺。
说不清是担心上次那样的事发生更多,还是……单纯想不隔着面纱见见那人,意识到时他已经迈进了店里。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身边,淡声道:“有几日了。”
闻言迟渡顿了顿,正要说话,林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左拐。”
跟着林熹走了一路,迟渡这才想起观察周围的情形,发现一路转过几个弯,两人已经到了平阳街上。按理说此地应当是皇室府邸聚集的地方,但在靠近皇城边缘的灰色地带,依旧是普通百姓蜗居之处。
在徽王府仅隔了两条巷子的一处弄堂里,两侧竟挂满了灯笼,像是在迎接着外来的人进入其中,将整条路照得敞亮。
弄堂深处是个大院,大门早已与门轴分离,半瘸地靠在墙边,迟渡停顿须臾,视线自门匾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扫过,跟在林熹身后走了进去。
一入门内,扑面而来的烟火油香气便顷刻将人包裹其中。
院中两边支着十来张桌子,大部分都已被人占去,桌上摆着的要么是烤物炸物之类,要么是汤粉面食,其后的主殿也是房门大敞,里面传来油锅滋滋冒响的声音。
而这不仅坐落在平阳街上,建筑的形制还都与皇亲贵胄府邸极度相似的地方,住的竟然是一群平民。
“‘自在居’?这是他们自己题的匾吗?”
看着眼前的一切,迟渡简直怀疑这个时空出了bug,种种疑问聚到嘴边,却只来了这么一句。
“应当是。此地原是常太傅府,居住的是前太子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