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进退维谷
高内侍在殿外就听见神牡丹的话了，他自小耳朵就灵，进了殿内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先照例行礼问安。
神牡丹见他微微垂着头，不苟言笑的模样，贴着贵妃的身子又抖了抖。
贵妃看向神牡丹，示意她自己说。
可她刚站起身，高内侍就突然开口：“回娘娘，昨日医女们所在的院子起了火，有两名医女，一姓秦，一姓越，两人丧命，其余医女不过受了些小伤并无大碍。不过院子是前朝就有的，也已老旧，未能幸免。这是小人整理的受灾情况，里面记录了需要修缮的宫殿以及拨给受伤医女的抚恤和药物，请娘娘过目。”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附近的宫人，示意宫人传递给贵妃。
那名宫人把册子先给了其中一名高阶女官，由她先过目，之后再呈递给贵妃。
贵妃翻看过一遍后问：“起火原因是……意外失火？”
高内侍：“这是逃出来的那些医女所说，她们当时在屋内休息，注意到起火后就先逃出来。昨日天气干燥，风又大，起火自燃也是常事，不过秦、越两名医女不幸未能逃脱。”
贵妃放下册子：“那不就是无人看见是如何起火的，又如何能确认是意外呢？”
“娘娘说的是，可也没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能证明是有人故意纵火。小人已经问过当时在附近的宫人了，他们都没什么头绪。”
高内侍依旧低垂着头，语气波澜不惊，平仄分明。
“那会不会是秦医女放的火？”
高内侍终于抬起头，看向说这句话的神牡丹。
神牡丹解开手掌的纱布，伤口还未愈合，皮肉虽然已粘连在一处，但还是能明显看出那是一个刀口。
“昨日高内侍叫婢子去寻秦医女，婢子便去了，可那秦医女却要杀了婢子。好险婢子逃出来，去了北司，还是高内侍救的婢子。”
神牡丹将伤口对着高内侍，求证似地询问：“对吧，高内侍。”
贵妃别过眼不忍看神牡丹的伤口，勃然大怒：“竟有此事？”
高内侍的视线从神牡丹身上，缓缓移到贵妃身上，躬身回道：“确有其事，当时在场的宫人皆目睹神娘子进北司求救。不过……”
他拖长了话音，又将视线移回了神牡丹身上：“虽说起了火，可火灭之后宫人们并未在秦医女身上或是院子里其他地方找到伤人的凶器。”
神牡丹带着哭腔问：“怎么会呢？”
她抓着自己手腕，突然灵光一闪：“对了，那秦娘子纵火是因为害怕被追责，因为她伤了人，她害怕。”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疑惑地看着高内侍：“可她伤人不过是死，又何必自尽呢？高内侍，您当时不是说会查清此事的吗？为何院子起火了你却不知呢？难道你当时没有派人去找秦医女吗？”
说完她用完好的手抓着贵妃的衣袖，跪在地上，恳切地看着贵妃：“娘娘，婢子从秦医女手里逃出去的时候，那院子还好好的。倒是婢子在北司包扎伤口之后，走回万福殿时，好像看到宫里有黑烟，只是婢子那时还不知道是医女住的院子着了火。”
贵妃目光幽幽地看向高内侍，他面不改色：“小人听闻秦医女手持凶器，自然立刻派人去了，只是去得晚了一步，火已经烧起来了，是以他们只能先救火。”
究竟火是什么时候着的，即便是待在院子里的医女也说不准。早一会，晚一会，中间相差的时间够干很多事了。
不过真的成不了假的，神牡丹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毕竟她今日也打算这么做。
贵妃也明白，她问：“那尸体在何处，可找人验过了？”
高内侍停顿了片刻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两具尸体，已烧得，面目全非了，是以小人叫人昨晚便送出宫去了。”
“那便去追回来，找人验过尸体。”
贵妃叩了叩桌案：“高内侍，你是宫中老人了，这次怎么如此莽撞，事情都没搞清楚就把尸体送出宫了呢？”
“是，是小人思量不周，小人这就派人去追。”
高内侍再一躬身，正要退下去找人，贵妃叫了身旁的女官：“你去北司一趟，传本宫的口谕，昨夜谁送尸体出去的，你便和他一起去宫外把尸体带回来。”
高内侍听出来这是不用他了，便停住脚步，留在殿内。
神牡丹便趁机说：“高内侍，昨日婢子去北司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身上丢了东西也不知道，可否麻烦内侍帮婢子找一找。”
高内侍：“这……因昨日起了火，致使北司的宫人都多了许多活要干，敢问神娘子丢的何物，若是实在要紧……”
神牡丹看了眼贵妃后才敢说：“是一个金坠子，小狗形状的，大概这么大。”她拿手比了比大小。
高内侍听后思索了一会，忽然脸色剧变：“这，这听着怎么这么像贵妃娘娘之物啊，那，那不是陛下……”
高内侍用眼睛瞄着贵妃，眉头紧皱：“这坠子丢了可是大事，小人定让人回去，把北司整个翻过来也得把它找出来。”
神牡丹还是不大放心，上前几步说：“高内侍，婢子也去一起找找吧，毕竟那坠子是从我，婢子身上掉的。”
高内侍直起身对着神牡丹，语气不阴不阳道：“是啊，也许掉在去北司的路上也说不准，神娘子昨日吓坏了，又哪里能记得清呢。”
神牡丹跟着附和，眼神闪烁，心虚得话里都带着笑意：“高内侍说得是啊。”
得了贵妃的允准后，神牡丹便同高内侍两人往北司走去，途中神牡丹提议：“昨日我是从医女住的院子逃出来的，兴许坠子掉在路上了，不如高内侍陪我一起去找找。”
神牡丹见高内侍沉默地挑了挑眉，才意会自己说了多么离谱的话：“是了，高内侍是大忙人，毕竟是我弄丢了贵妃的吊坠，怎么好不知天高地厚地麻烦高内侍呢，是我逾矩了。”
高内侍：“哪里哪里，都是为主子们做事，哪里有小人说麻烦的资格呢。”
神牡丹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客气了，请他走在前面：“那就麻烦高内侍了，正好我找不到路了。”
高内侍对神牡丹笑了笑，笑容阴渗渗的，原本平整的眼角一笑满是皱纹，皱纹里还卡着些面脂，倒是显出了年纪来。
“高内侍，不知你入宫多少年了？”
“哟，这可久了，久得都记不清了，怎么也得二十年往上吧。”
高内侍步伐迈得不大，可走起来却快得很，好在这几日神牡丹到处走动也练出了些体力，不然还真跟不上。
“二十年往上，那高内侍您也该过而立之年了，真是看不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