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冬至寒生毒草现
赵琰的目光扫过偏厅的方向,“接着说。”
凌风躬身道:“尸体已经收敛了。属下在他贴身的暗袋里搜到了半块太子府的腰牌,还有一张苏家药材行的提货单。看来苏家只是执行者。”
赵琰眼底闪过冷冽的杀意,指尖叩着廊柱:“太子府的腰牌谁都可以有。继续查,顺着苏家这条线往上摸,查清楚太子和这批药材之间有没有关系,还有这个老王的上家是谁。另外,派人盯紧苏府。”
“是。”凌风躬身退下。
沈知意攥了攥袖口,这件事情除了苏家,怎么还与太子有关?她压下心头的凝重,看向候在偏厅内的流霞,吩咐道:“你再去后库一趟,仔细将药材,不管是常用的草根还是细贵的成药,都再挨个儿开箱查检一遍,务必查仔细,莫要再出纰漏。若是发现异样,先封起来立刻来报我,别声张。”
顿了顿,又道:“春桃,你去前头帮着掌柜招呼来登记的百姓,给每人倒杯热茶。天寒地冻的,别让人干冻着。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先好言稳住,别起争执,请了爷过去再说。”
两人齐声应下,躬身退出去。方才还人声细碎的偏院,立即静了下来。沈知意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脑海里闪过白绢梅花的影子,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忽然提起裙摆,快步往偏厅旁边的小厨房走去。嘴上不说,脚步却快得很,连耳尖都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这小厨房是杏林春后院常备的,平日里伙计们烧饭用,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灶齐全。沈知意往日来铺子里打点,偶尔也在这里煮些清粥点心,倒也熟门熟路。灶上正温着伙计们熬的骨汤,咕噜咕噜冒着泡,鲜香味漫了一屋子。
她拿来襻膊将袖口系起,取了案板上现擀的细面,抖散了等着下锅。她做得极是用心,骨汤吊底,鲜而不腻,不加半点重口的酱料,只切了薄薄两片卤得入味的酱肉,洗了几棵嫩生生的青菜,等面煮到筋道,捞进碗里,又转了小火,卧了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蛋。
灶火的光暖融融地映在她脸上,她垂着眼,手里的长筷子小心翼翼地拨着锅里的蛋,生怕煮老了一分,全神贯注间,连门口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赵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她许久。
刚处理完一堆糟心事,他本是满心烦躁,满脑子都是苏家的阴谋、太子的算计、陵县的灾情。可暗卫来报,说世子妃独自去了小厨房正在煮面。他心头一动,所有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寻了过来。或许,有在她身边,他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冬日的天光本就淡,厨房里全靠灶膛跳动的火光照亮。暖黄的光裹着那个身影,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得高高的,易容后蜡黄的脸,在火光里竟半点不显难看。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灶台前,动作认真专注,像在准备着了不得的大事。
京中贵女如云,赵琰见过无数精心打扮、一颦一笑都按规矩来的世家女子。可这样的沈知意,却让他眼前一亮。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医院,见过一个举着银针追着小太监跑的小女娃,眉眼弯弯,灵气逼人,和眼前这个认真煮面的女子,竟慢慢重合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她认真起来的模样,竟一点没变。
赵琰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知意终于煮好了溏心蛋,捞出来放进碗里,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凤眼里。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长筷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看清来人是赵琰,脸上的红一下子烧到了耳根,“爷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半点声音都没有。”
这副又惊又窘的模样,像只炸了毛又被定住的小猫。
赵琰直起身,缓步走了进来。他个子高,一走近,就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来看看,世子妃答应我的面,煮好了没有。”他低下头看她,凤眼里盛着细碎的火光,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低沉又慵懒,“我还以为,世子妃只是随口哄我的。”
话落,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面上,骨汤清亮,细面整齐,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蛋卧在上头,嫩生生的青菜衬得汤色愈发油润。
他伸手将碗接过来,指节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沈知意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缩回手。
赵琰仿佛没察觉,端着小碗走到旁边的小桌旁坐下。他不在意这里的简陋,拿起竹箸,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煮得筋道刚好,骨汤鲜而不腻,溏心蛋咬开的瞬间,金黄的流心缓缓淌出,甜香满口。他自幼养在御前,礼仪规矩都刻进了骨子里,用膳时素来安静无声,连咀嚼都听不到半分响动。
沈知意站在灶台边,偷偷抬眼瞥他,忽然觉得老天真是不公,竟连人吃面的模样,都能生得这般赏心悦目。剑眉微垂,凤眼半阖,侧脸的轮廓凌厉又精致,连捏着竹箸的手指,都骨节分明,好看得过分。
她看着看着,心跳就乱了拍子。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赵琰放下竹箸,抬眼时正好撞进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沈知意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别开眼,耳根红得能滴血。她慌慌张张地掏出随身绢帕递过去,慌乱地找补话题:“昨日母妃定下的冬至宴,开宴是在酉时。”
“嗯。”赵琰接过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笑意更深,“按祖制,冬至日午时需入宫赴宫宴,晚上才是王府家宴。这边安顿妥当,回府换了朝服,便可早些入宫,迟了不合规矩。”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只知道王府设冬至宴,竟不知还有宫里的正宴。她瞧了瞧日头,还早,便问:“爷可要带侧妃们一同入宫?”
赵琰摇头,语气淡淡:“让她们在府里待着,不必入宫。”
“好。”沈知意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面香与缱绻。流霞疾步进来,裙摆扫过青砖沾了雪水,脸色难看,煞白如纸,青灰之气漫上眉梢,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
流霞的手里还捧着只巴掌大的粗瓷碟子,碟面上放着几截灰褐色的干枯草茎。
“世子妃!”流霞的声音发紧,牙关微颤,“您快看看这个!”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因那碗面而升起的暖意,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眉眼间迅速换上冷肃沉稳,快步上前,接过粗瓷碟,垂眸细看。碟中草茎呈灰褐色,切成小段,乍看之下与寻常甘草段并无二致,连长短粗细都极为相似,混在这大批甘草之中,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也会被瞒过去。
可沈知意自幼浸淫药理,只将瓷碟凑近闻了一下,面色就骤然一变,原本温润的眼眸凝结成霜。
这草茎没有甘草该有的清甜,反而藏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涩气味,被人刻意用甘草熏过。若不凝神细辨,混在药材里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峰紧蹙,指尖捻起一截草茎,触感更是不对。寻常甘草质地绵软,纹理疏松,这草茎却粗糙硌手,断口处纹理细密紧实。
指尖微微用力,草茎应声折断,内里的纤维十分干涩,与甘草质感完全不同,断面处甚至泛着极淡的乌青。
“在哪里发现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琰察觉出不对劲,抬眸看来时,狭长凤眼里方才还盛着的温和笑意已荡然无存,他扫过那截草茎,又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