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 104 章
酒肆的门被风撞得哐当一响,裹挟着江雾的潮气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歪向一边,蜡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在案面凝出半透明的痕迹。
陆景澜的手指还扣在阿虎的掌骨上,对方指节上的老茧硬得像船钉,力道沉得能压碎青砖。他没松手,反而又加了三分力,目光扫过苏清晏手里那两半严丝合缝的零件,最后落回阿虎脸上:“三日后的测试,我们需要你的人守在出海口,截杀所有试图靠近试航船的西洋小艇。”
阿虎的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掌心里的零件棱角硌得皮肤发疼:“我凭什么信你?你是朝廷的人,转头把我卖了换功名怎么办?”
“就凭这个。”陆景澜从袖中摸出那封被火漆封死的密信,指尖一弹,信笺滑到阿虎面前,“你要找的苏家旧部,被江南士族扣在苏州府大牢,罪名是通倭。我能把人捞出来,条件是你手下的船,三日内归我调遣。”
苏清晏的指尖顿了顿,她看着那封密信,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夹着的那片褪色船票,票面上的墨印和信笺上的花押,是同一个样式。她把两半零件重新拼在一起,放在烛火下,金属断面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还有这个。我能修你们船上的舵机,所有海盗船的。”
阿虎盯着那两半零件,喉结动了动。他手下的三艘快蟹船,舵机全是坏的,跑不快也转不灵活,被水师追得像丧家之犬。他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猛地把零件攥进手里,指节泛白:“好,我信你们一次。但要是敢耍我,我把你们的船凿沉,把你们的脑袋挂在桅杆上喂鱼。”
陆景澜松开手,袖中滑出一卷折得整齐的文书,是他提前写好的《请复远洋疏》副本:“明日我进京面圣,你带你的人去苏州府外的芦苇荡等消息。苏姑娘会留在工坊,盯着试航船的准备。”
苏清晏把拼好的零件拆开,一半塞进阿虎的衣襟,一半自己收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掠过江面的鱼:“我会让老匠头盯着内鬼,三日内把液压舵机的最后几个部件调试好。试航船的速度,会比西洋船快三成。”
风又大了些,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陆景澜把文书塞进怀里,转身往酒肆外走,江雾裹着他的衣摆,把背影拉得又长又直:“明日五更,我会在京城的左顺门等消息。”
第二日的京城,天还没亮就飘起了细雪,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化出一片湿冷的痕迹。左顺门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侍卫裹着皮裘,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
陆景澜站在门廊下,怀里揣着那封西洋与士族勾结的密信,还有重新誊写的《请复远洋疏》。他的衣摆沾了雪水,凉得贴在腿上,指尖却烫得像攥着一块火炭。
辰时三刻,左顺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绯色官服的太监探出头,尖着嗓子喊:“宣,工部主事陆景澜,进殿奏对!”
陆景澜理了理官服的领口,迈步走进奉天门。殿里的炭火很旺,烤得人后背发燥,前面的金銮殿上,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倦意。
“臣,工部主事陆景澜,有本奏。”陆景澜跪下来,把奏疏举过头顶,“臣请陛下,复开远洋,重建水师。”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坐在前排的一个穿紫色官服的大臣猛地站起来,是江南士族的代表,吏部尚书王大人:“陛下,不可!远洋耗费巨大,且海禁乃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岂能轻易更改?”
“王大人说的是,远洋耗费巨大。”陆景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大人,“但若是不建水师,江南的粮船被海盗抢,沿海的百姓被洋人杀,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密信,举得更高:“臣还有一事奏,江南士族,与西洋商人勾结,试图截杀掌握造船技术的匠户,抢夺我朝的造船工艺!”
殿里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王大人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陆景澜:“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陆景澜把密信递到旁边的太监手里,太监转呈给皇帝。皇帝展开密信,脸色渐渐沉下来,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皇帝盯着密信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把密信拍在龙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查!给朕彻查!”
他看向陆景澜,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要复开远洋,建水师,需要多久?”
“一年。”陆景澜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一年之内,臣能造出三艘能远洋的战船,装备我朝自己的火炮和舵机。”
“好。”皇帝点了点头,“那朕就给你一年时间。着,陆景澜负责新水师的筹备,同时彻查西洋与士族勾结一案。”
陆景澜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宫墙上,泛出一片刺眼的白。陆景澜把官服的领口理了理,怀里揣着皇帝的旨意,脚步快得像风。他得赶紧回江南,三日后的试航,容不得半点差错。
回到江南的工坊,已经是第三日的清晨。江面上飘着薄雾,试航船停在码头,船身刷着深褐色的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