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尾随
正月廿四,午后。
底舱里有四个人。两个船工,一个老妇人,还有她。
老妇人是去扬州投儿子的,带了三只包袱,一只竹笼。竹笼里装着一只活鸡。鸡在笼里转,转到笼边就用头去顶,顶一下,叫一声。
底舱的铺位是沿着舱壁排的。靠舱口的位置最贵,因为透气。最里头的位置最便宜,因为没有风,闷。
她原本在中间。
那天午后,她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搬到最里头,回来跟老妇人说:
“大娘,我跟你换。”
老妇人正在给鸡喂水。
“换什么。”
“我换你最里头那个位。你到我这儿来,靠舱口。”
老妇人抬头。
“你傻。”
“我不傻。”
“靠舱口有风。你那个位,闷得死人。”
“我夜里咳嗽。”她说,“咳嗽怕吵着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水碗放下。
“你咳得厉害?”
“厉害。”
“那行。”老妇人说,“我这个位,我本来也不想要。我这条老腿,一闷就肿。”
老妇人搬得很快,像怕她反悔。
她把铺盖铺到最里头,靠舱壁,头朝里,脚朝外。
头顶上有一块舱板被磨得发亮。上面脚步声来回走,走得最勤的就是那一块。
她躺下来,仰头看那块亮。
底舱只有一条通道。从舱口的梯子下来,穿过货堆中间那条缝,一直到底。谁进来,都要从这块亮底下过。
她把自己关进了一个进得来、出不去的角落。可谁要进来,也得从别人脚下过。
那个晚上,她写信。
灯放在铺盖边上,火苗被舱口的风吹得歪,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她用手挡着。
第一封写给“大理寺陆书吏”。
陆书吏是腊月里送过空白验状的那个人。裴珩的人。她只见过他一次,隔着车门,看见一只手把东西递进来。手腕上有一道烫伤。
信里只有一句:
“扬州的单行则例,请抄一份寄来。”
写完,她把这句看了两遍。
这一句不要紧。要紧的是收信人是谁。谁截了这封信,谁就会看见“大理寺”三个字。
她封了信。封的时候,浆糊只抹了两边,中间留了一条缝。信封口没有粘死,一抽就开。
第二封,她写给“汪敬堂”。
“妾到扬州,先查引窝。”
写完,她把这张纸在灯上点了。
纸烧起来,先黑,后红,最后白。灰落在舱板上,她用鞋底碾碎,碾成粉。
她躺下,把装信的那只鞋摆在最外面,鞋尖朝外。
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做完这些,她睁着眼睛等。
她要让来的人拿到这封信。这封信里没有真话,只有一个方向。她要柳家的人回报“沈知砚在查盐政则例”。
这样,柳家就会去盯则例。盯则例的人,会去找盐运司的书办,会去翻旧档,会去打听谁最近看过则例。
而她要查的是引窝。
一个人盯错了地方,就会在自己盯的地方留下脚印。脚印比口供好用。
她也想过另一种可能:对方不识字。
不识字的人,会把信拿走,交给识字的人。信走了同样的路,只是慢两天。
她把两种可能都算进去了。
正月廿六,丑时。
舱板响了一声。
她醒了。醒的时候手已经握在刀柄上。
刀是船上的劈柴刀,刀柄缠着布条,布条上有汗渍,不是她的。
她没有动。
脚步声很轻。走到货堆的缝口,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走到她的铺盖边上。
那人蹲下来。
她听见箱子上的铜扣被拨了一下。铜扣没锁,一拨就开。
那人的手伸进箱子。翻。翻得很慢,很小心,是把东西拿起来再放回去的翻法。
“那个箱子是我的。”
她说。
那人的手停住。
“里头只有三件旧衣。”她说,“你要的东西,不在那儿。”
“在哪儿。”
“前天夜里你已经拿走了。”她说,“一封信。你把信塞回去的时候,塞反了。封口的字朝里,背面朝外。”
舱里很黑。她听见那人的呼吸变了一下。
“灯就在我手边。”她说,“我点灯,你不要动。你动了,我喊。这条缝只有一个人宽,你跑不出去。”
那人没有动。
她摸到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灯。
灯光先缩了一下,再涨起来。
一个男人蹲在她的箱子边,下半张脸蒙着,只露出眼睛。看年纪三十上下。穿深灰的短袄,袖口一道湿痕。
湿痕是从舱底的积水里浸的。他从货堆那头过来,踩过水。
“你不是船工。”她说。
那人不说话。
“船工上船,鞋是草鞋。”她说,“你穿的是千层底。”
那人的脚往回收了一下。
“柳全派你来的。”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我到扬州,第一件事,是算他粮行的账。”
那人看着她。
“姑娘知道柳爷是谁。”
“知道。”她说,“柳家的粮行,在扬州有三处铺子。三处铺子的账,一年过多少米,我算得出来。”
“姑娘算这个,是要做什么。”
“要他还。”
那人没有立刻答。
“姑娘。”他说,“你不该说这句话。”
“为什么。”
“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打算收。”她说,“你走吧。”
那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头碰在货堆上,麻袋动了一下。
他往外走。走到缝口,脚下在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