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朝阳谷（十六）
高马尾甩过尾巴尖尖，炽烈艳阳下折出一道弧光，破破烂烂的衣裳自通天路下来就没换过，此刻光下映出点点银纹的光条……千颜看他背影眉梢扬了扬，运转了缘力又运转灵力，发觉身上的伤势不知何时已恢复如常，脚下铃声轻荡，三两步跟上了稚圭的脚步。
稚圭领着千颜往东边人多的地方走，直走向一处人最多的石棚。棚下已经围着一群人，正听中央一位老执事讲话，旁边还候着些外岛人，渔家和正做着活计的人。瞧见他们过来，有几个热络地朝稚圭打招呼，稚圭眼神利落，寻出一块空隙领着千颜过去，招呼千颜坐在半块石凳上，自己站在一边，一副“我还没有想理你”的样子。千颜点头回礼，转而亲切地问旁边人：“怎么都聚在这里？”
稚圭：“……”
便有人看了稚圭一眼，旁边人又挪了挪，给足了千颜空间，一边磕着丹果解释：“这儿是朝阳谷外最热闹的地，近滩的外乡的还有要出海的仙家都喜欢在这儿，你们哪儿的？”
千颜安静听着，听完温温柔柔地笑笑，说：“这样啊。我们从西边过来，刚到不久，清早跟着一起练了功，这是在说什么？”
那人嘴里嚼着，声音含糊：“汤谷温源异动，东海潮期提前，金乌巡日时辰变了，异兽渡海，一连串的反应，天儿要变了。”
老执事手中转着一枚海贝，见有新人来也不意外，抑扬顿挫地讲着。千颜也不急，只是到别人让出的位置上挤靠在一起略不自在，便伸手拉下稚圭坐在一边，和他挨靠在一起，安静听着。
稚圭被这一挨靠脾气完全散了，上涨的情绪溢散在动作里，拽拽衣服袖子拨楞一下马尾，正襟危坐在旁侧，身板直挺。
要知道，从前千颜被拽一下袖子都要从他手里扯回去。现在愿意和他挨靠在一起，隔开别人。这说明什么？
在场的诸位，在他之下！
稚圭一边得意洋洋，惹得周围人看他好几眼，皆不着痕迹地离得远了些。
红线在少年身上，千颜轻易便探知了他的心思，想，这笨蛋，这么好哄吗。
“近日朝阳谷探测，汤谷外夜里有赤气落海，夜间冷水回暖，深水的灵贝往上浮，近海滩的地方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嚇人得很！”
“也是这几日的事。”有人接话说，“承日碣前几日夜里泛光，看着像是日火。没过一会儿就烧大了，整块碣碑都红彤彤的。”
“承日碣？”千颜低声问。
旁边让位置的人一边吃着零嘴一边回：“就门口那个大石头。”
“石头有什么说法吗？”
“有。”又有人给千颜讲承日碣的事。
原是那块立在谷口的赭红巨石，朝阳谷中人唤作承日碣。
相传几百年前，汤谷上方十日悬空，金乌驮日往来栖息于扶桑树，日光炽盛，温源漫溢，热浪席卷，山海众生日夜煎熬。朝阳谷初代先祖本是守汤谷秩序的修行者，见日气四散狂暴，灼伤山精与山人，便向扶桑祈请一物承接日之余威，划下一道界域，分隔汤谷本源。
一日金乌掠过时，自日轮边际剥落一块熔岩，坠落在温源汇流之处。岩石落地不熄不炸，反倒扎根赤壤，吸纳经年的汤谷暖息，温源自此分流，形成朝阳谷。岩石自成此碣。
初时它只是一块滚烫顽石，并无文字。石承日辉，从此有了分界之能：凡心怀恶念、强闯谷口之人靠近，石上暗纹便会骤然亮起，热浪翻涌，日火自刻痕中漫出，便是“日火之戒”。
“这样啊……”千颜若有所思地点头。
嚼丹果的闲人插进来一嘴：“这类的说法还多着呢，你要是有兴致，隔两天一来，还能听到第二版的。”
千颜遮拢眉眼望了望太阳，心想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知罗麒和他那位小伙伴聊得如何了。
“好，那我们明日再来。”她点头，起身招呼稚圭朝来时的方向去。
等走远了些稚圭摸着下巴前思后想，琢磨着：“那老头是不针对我们呢？”
千颜也抱着胳膊摇头：“不好说。”
本想着承日碣上明写：“非我谷中弟子，无召不得擅入”，朝阳谷必定与世隔绝，规矩众多，恐怕不好打听消息，没想到那看门的老头应得快也罢了，滩边谷外来的都能聚众了。这儿的人也没多少城府似的，问什么说什么，难不成真是她多虑了……
她手指下意识摸了下手链。她原先习刀，常年不戴饰品，戴个金镯已经觉得有些禁锢，另一边手上再串条手链，忽然就像坐牢似的，千颜千般不舒服万般不得劲。她扯了扯，扣下来一枚贝壳，阳光底下色泽莹润白亮，想，这么小的一块，能听到海的声音？
她心底质疑，但自打从通天路上下来，她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明显或者不明显地催促着她进入新一轮的角色扮演，先是白鹤一打照面便将她与罗麒的身份再一次同巫师部落扯在一起，再是朝阳谷前脚落地进了门后脚便将他们放在海边开始修习，石碑上看似写明了外族无诏不能入，实际从外族成为本族像呼吸一样简单。按照常理，门派招收弟子至少先登记吧。再有就是神魂境内那位前辈，直接明言上一层关卡的任务尚未完成——现在唯一能被她抓住的突破口正戴在她手上，哪怕质疑，她似乎也只能从这一枚贝壳开始。
想着，她不再犹豫，将贝壳拿在手里转了面，将贝底盖在耳朵上——清泠的潮响卷着水浪在壳腔里翻涌，水声汩汩，似是近处潮水往复——千颜讶异地拿开贝壳。
还真有。
她又将贝壳贴上，听到灌耳的风声。
似是无聊，又像在思考，千颜漫悠悠走着，一边听贝壳里的声音。
风慢慢沉下去，细碎的浪音之间，掺进一缕缓慢，滞重的呼吸，闷闷的，隔着沉沉海水传进风里。
……
千颜眼睫抬起，眸中瞳色深黑，在曝光下显得极静。
千颜的眼睛漂亮。她的眼睛不似东方神仙惯常有的特殊瞳色——乍看是黑折光时却透出浅金色，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深棕色的眼睛——她的眼睛真真正正是黑色的，不论如何的光影，不论何处角度的观察，她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她的眼睫也长，长到只要垂下眼睑就什么情绪也看不到。朝阳谷如此炽盛的阳光照过去也不透，她一抬眼，眼瞳深黑中镀上一层亮，睫羽轻扬就像虚幻的彩蝶下一瞬要飞走了。
她听到异常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