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朝阳谷（十五）
罗麒坐在水里转头看她的背影，半晌，低头抹了一把额头。湿哒哒的额前发被捋上去，露出方正的额角，竟显得凌厉几分。
但片刻，他施法烘干了头发，细软的刘海软化了眉目间本就淡薄的攻击性。
“她叫千颜？”
罗麒回过头，正看见归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剑一动不动地望着千颜远去的背影，没忍住，他出口呛声：“你不是知道吗？”
归陵眼神下落到他身上，伸手将他拉起，轻轻应道：“嗯。我没想到。”
罗麒衬着他的手站起来，又仔仔细细给自己施了一遍术法，抬眼时赤金色的阳光恰巧照进他眼睛里，眼瞳剔透如琉璃，似有流转，余光扫过归陵脸上，语调漫漫：“我和你说过，易不可以占险。既然你算过了，便无疑是我和她罢了。事已至此，我倒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才刚刚好。你不要招惹她，若逆卦机，事不可挽回。”
归陵不语，脸色似水透明。
罗麒并未理会他无声的抗争，只理了理袍袖，不轻不重地道：“凡事有定数，如无必要，我不想伤你。”
言罢，他踢水而行，眼底未起波澜。
……
千颜跟随众弟子散去的方向一道远离了水边，到远滩涂的生活区，已经有弟子换去沾着潮气的练功衣装，正站在屋舍前拎着衣裳往杆子上扬。晾完湿衣，接着进屋拎出木编食盒，循着街边蒸腾的热气寻吃食。沿街好似逐步进入清早的苏醒，各家屋门前张起了摊铺。有的只在摊铺前铺晒半干的药草、丹果，有的围在一边低声谈起修炼心得，有拿着宗门配发的玉简，招呼着要去哪的石坊誊挪刻字。人声混着暖融融的风，满是烟火热闹。
千颜没见过这等场景，天门的仙市上多为议价比拼，吵吵嚷嚷。也像是朝阳谷这样的集市吧，但远没有这般扑面而来的宁静。她边走边张望了几眼。在一群人里寻寻觅觅，终于瞧见人堆里站着仿佛磕了提神醒脑大丹药丸的稚圭同学——他那不大的脑袋里翻篇得极快，转眼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带着任务的神仙，身家性命仍挂靠在寻神启事上的苦命流浪汉，未必朝阳谷就能成全他们——而他已然丝滑无痕地融入了一派新生代门徒谈天侃地的氛围里。
千颜扶额，挤进人群里把神拽出来，低声问询道：“你做什么呢？还不找地方落脚吗？”
稚圭忙里冲旁人打了招呼讲稍后聊云云，转头朝着千颜“嘿”了一声，反问道：“你猜怎么着？”
千颜：“……怎么着？”
稚圭笑呵呵：“他们说买石头建房子，但石头是谷中独有，一般不卖给我们。”
千颜有沉默片刻，诡异地没冒脾气，等着后话地看着他问：“那你乐呵什么呢？”
稚圭亮起他的两颗小虎牙，笑：“但是他们可以给我们借住。”
千颜听了话莫名其妙笑了一声，到底伸手拍了他的肩膀，夸赞道：“你确实很讨人喜欢吗。”
——稚圭好像确实有这样奇特的魅力。他总会做一些出神仙意料的事，常让神觉得他有点不聪明，会有些烦。但没有神仙说讨厌他。宣讲殿的老仙君也没这样说过。
这其实千颜的个神想法。
但原本要等价换得的位置现在无偿了，简直捡了大便宜，不知省去多少功夫，千颜心情甚好。纱衣袖轻扬，她招呼道：“我们去探听些有用的消息。”
稚圭被夸了也高兴，昂首挺胸地跟上步子，志气高扬。
氛围太过松快，千颜带着稚圭在闹市区穿行，一路瞧见新奇的玩意儿便要停下来看看。一排排石屋依山面海，屋边的晒架和木栅，晒干的灵草和粗陶祭器，古老，陈旧。妇人坐在木凳上穿贝，少年扛着渔网往来，赤铜铃器叮当作响，顺着海风往远处传。千颜走进路边一个摊位，半蹲下身，拿起摊贩前的一串贝链左看右看，试探性问：
“仙友，你这物件可有什么用处？”
妇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似有些讶异，后又带着些惶恐，并没能回应千颜的问题：“您，您是仙人？不，我不是——”
扛着渔网的少年回过身张望了一眼，渔网匆匆撂在地上，三两步跑了回来，将妇人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眼底带着些戒备：“你们要买什么吗？”
千颜有一刹那困惑，甚至脑袋跟着偏动了下，凝神了片刻换了一种措辞：“我想问，这挂饰怎么卖？”
照常理来说，朝阳谷立在两水之中，上岛便修行……古人修行，无非求仙问道，对“仙友”二字，该觉得更受人尊崇。
“不贵。”少年松了口气，“一颗灵石。”
千颜：“……哪种？”
……
千颜不是愣头青，她毕竟有五百多岁。她知识渊博，虽也年轻气盛，但行事有包袱，也格外体面。少年对她态度平常，看来并非称呼上的差错，但那妇人的反应，映出此地应当并非是纯粹的远古仙族部落，而是另有说法。可到底神生地不熟，又隔着几万年的时代鸿沟，少年的沉默随着双方的气氛显得格外尴尬。
“噢。”千颜说，“我和朋友是外地来的，不太懂你们这里是怎么个说法。你们一般用什么灵石？”
少年神色松懈下来，大概也是怕小摊贩生意，不大好做，从妇人脚边的竹编里捞出一颗莹白的晶石。晶石里蕴含着精纯的灵力，因此本应晶莹剔透的石头并不明亮，反而似蒙了厚厚的白雾。“就这种。”少年举着灵石给千颜看，“一颗就行。”
千颜便将神识探入储物手镯里，神识扫过，从角落里锁定出更白一颗的相似的晶石。
少年见她手腕一翻，拿出块灵力蕴含更精纯的石头，愣了愣，又看了她两眼，试探道：“你，你真是仙人啊？”
千颜不懂他对仙人的概念，但她毕竟是神族，便应下：“我们来寻同族的，但朝阳谷有规定，也不好拂了体面。”
“这样啊。”少年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了些不多的亲切，“我也在准备朝阳谷的入门试炼，我们早上应该是一起的，但我没见着你。我给你挑一个更大的贝链。”
“这贝壳是赶海时候捡的，有海底灵气，能听到大海的声音。你这块灵石灵力更浓郁，我把这个给你吧。等进了朝阳谷，我们也算得上同门。对了，你们是哪族的？”少年眼睛亮亮地，有些藏不住心思地打探，“是汤谷来的吗？”
千颜与他交换物品，得体又友好：“谢谢。我们从西边来的。”
少年动作便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几眼，有些犹疑，片刻后才压低声音说：“……听说西山那塌了，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捅了个大窟窿，连带着海里也不太平，起了好几次大漩涡。朝阳谷的仙人前段时间去看过，已经封山了。”
千颜把手链戴在手上，扣了半天没扣上，只好把手递给稚圭，同样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好奇道：“封山了？什么情况？怎么封的？”
少年看着她的动作，更放下了几分戒心，好似终于有个人和他聊上几句这些事，话像倒豆子似的：“我没去，不知道怎么封的。当时动静还挺大的，海上忽然就起了风浪，没多久谷里的仙人一排排飞出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住。后来有几位仙人往西边去，回来后就说西山地陷了，往西边去的门人提早一天借道昆仑——后来有人去看过，说里面没一点生气，山空了。”
千颜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