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绞肉机"
“我和你一起。”晚秋仰起脸,“保证不吵。”
宾利在前方环岛掉头,驶向金融城。
罗曼投资集团坐落黄金地段,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与现代玻璃幕墙交错,古老的尖顶隐没在摩天大楼之间。
克里斯带着晚秋下车,径直走向大楼。
旋转门缓缓转动。
大厅里,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精英们来来往往。有人认出克里斯,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问候。
“早上好,先生。”
“克里斯先生。”
问候声此起彼伏。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克里斯抱怀里的孩子时,多少都有些迟疑。
金色卷发,白皙的脸庞,手臂亲昵地环着克里斯的脖子,看起来像一只误入的小天鹅。
没人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更没人敢问。
克里斯对此视若无睹,抱着她穿过大厅,乘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进入办公室,晚秋被安置在靠窗的真皮沙发,克里斯从书架上塞给她一本名画图鉴,又吩咐秘书送来茶具、黄油曲奇。
“自己玩一会儿,我在隔壁开个视频会议,大概一个小时。”
他俯身提她理了理衣领,语气耐心,像是在交代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晚秋点头。
“我保证乖乖的。”
克里斯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转身进了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
晚秋搬起那本笨重的图鉴,放在膝头,她没碰点心,先环视了一圈。
这里和温莎别墅完全不同。
黑色调的家具,冷硬的金属线条,宽大的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机要文件。角落里立着一尊纯银沙漏,细细的白沙,一粒粒从上层流向底端。
她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道路纵横,车流如织,远处的楼宇鳞次栉比。
阳光落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橘红的光,打在面庞上。
她脸颊贴了贴冰凉的玻璃。
前世,她在美东也曾登上过这样的高楼,那时她在华盛顿一家企业任职,穿梭于实验室、办公室和行业会议之间。所以她并不畏惧这种高度。
相反,俯瞰一切的感觉,总能让她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感。
身后突然传来门响,晚秋迅速回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退回沙发旁,抱起图鉴,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来人不是克里斯。
是个年轻男人。
他抱着一叠核算表,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CEO办公室里竟然会有一个孩子。短暂的错愕后,他的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路易斯·伯恩。
牛津大学毕业,集团最年轻的高级分析师之一,他向来以敏锐自诩,眼下却被这幅场景弄得有些困惑。
年轻分析师们私下讨论过,白手起家的克里斯先生是个没有软肋的暴君,不喜欢闲聊,不接受无意义社交,更不会把私生活带进办公室。
现在,办公室里却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先生今天不在集团,路易斯很快作出判断,大概是哪位高级行政主管利用职务之便,把孩子带来见世面。
他皱起眉,操着一口傲慢的牛津腔走进来,“噢,小家伙,你从哪儿溜进来的?这里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他说着,挪动茶几上的点心托盘。
一个孩子。
路易斯甚至已经开始担心,万一把她吓哭,反倒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怜的路易斯,他自以为的聪敏,很快就要被同事们评价为驴踢过的脑袋。
晚秋缓缓放低画册,夕阳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她眼睛里,照不出一丝怯意。
“手拿开。”
路易斯的手僵在半空。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克里斯先生本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判断。
“放下,出去。”
晚秋已经重新看回书页。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眼女孩的眉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门外两人擦肩而过,然后门又被推开。
晚秋没有抬头,继续翻阅图鉴,书页上是十八世纪英国的建筑画,线条繁复,色彩华丽。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一步跟一步,步伐笃实、利落。
罗莎,罗曼集团的首席运营官,也是克里斯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她留着利落的金色短发,双排扣西装裙裹着修长的身形,领口一丝不苟,衬得整张面孔如刀锋淬过霜雪。
晚秋抬头就看见这一幕。
金发美人自然地倚上沙发,优雅地叠起腿,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扶手。
“好看吗?”她探头看向页面,“克里斯先生就给你这么无趣的玩具?”
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落在女孩身上。
克里斯在温莎别墅藏了个女孩的消息,高层内部早有传闻。只是没人想到,他竟然会把她带进办公室来。
晚秋眨了眨眼,露出无辜微笑:“很有意思。”
“你叫卡塔琳,对吗?”
罗莎从口袋摸出一枚精致的糖果,递给她,“克里斯先生最近推掉了不少夜间社交。这可不太像他。”
晚秋剥开糖纸,丝丝缕缕的甜意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克里斯要陪我读绘本。”
罗莎笑了一声,“读绘本……”
她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要是让那帮董事听见,大概以为伦敦要塌了。”
她从茶几抽出一支钢笔,随手翻看茶几上的数据表,一边像在自言自语,“一个在绞肉机里喝血长大的独狼,竟然也会有耐心陪小姑娘读绘本的一天。”
晚秋捧起茶杯。
她听见女人继续说:“万斯侯爵昨夜还在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克里斯连晚宴都不肯出席。”
“大家都很好奇。”
晚秋维持着耐心模样,像前世无数次坐在史密斯教授的课堂上,正襟危坐,实则思绪已经飘远。
万斯伯爵。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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