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山木共倚
“我原本是福州人,五年前遭遇水患,在逃难途中我和姐姐茯苓被一叫顺子的拐子拐来此处。那时我皮肤黢黑,那名叫顺子的拐子就将我卖与人伢子,而姐姐模样生得标致,便不知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我得小姐救下,又偶然间见到了那名拐子,此人正是郭屯伍仟。我一直偷偷打听姐姐的去向,可最终一无所获。我想姐姐或许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于是那晚我便借着那身红衣去了伍仟家。我和姐姐本就模样相似,又抹了白粉,与姐姐长相几乎无异。果然他被吓得失心疯,没几天就死了,只可惜没来得及问出姐姐的下落,他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后来我又以为了小姐死后的名声为由,让老爷在开封府上门时说小姐是尸身被人偷走配阴婚,而阴媒便是那伍仟,死无对证。”
“你的意思是伍仟惊惧而亡是你一手造成?”
茯香:“回大人,正是。”
“那你可知那伍仟为何会如此轻易死去?”
说话的是裴钰,林推官见他来后躬身让位。
“一个作恶多端、手上不知道过了多少人命的拐子,会轻易惊惧而死?”
茯香:“恶贯满盈之人自然怕恶鬼索命。”
裴钰:“伍仟并无心血淤积之象,何来惊惧而亡之说?在我看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罢。”
茯香却一口咬定凶手就是自己,当夜那身红衣还在她的住处藏着,姐姐的仇她亲手报了,如今要杀要剐她也毫无怨言,最后朝着秦茹磕了一记响头,权当是最后的谢意了。
可她却不知真正的凶手早就为她做好了一切。
“大人,伍仟确实不是死于惊惧,而是死于针刺入穴。”
大门外高亢的声音响起,杜兰秋一身素净,缓缓而来。
“民女杜兰秋见过大人。”
裴钰:“杜兰秋,你可知刚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大人,人是我杀的,不必牵连她人。她一个未满十八的孩子,十二岁那年就离了我,虽懂些药理,却还不知忘忧蒿有乱人心志的作用,攒竹穴、瞳子髎穴、地仓穴、下关穴施针可伪造惊恐之象。”
“杜大夫,你休要胡言......”
“香儿,你我的关系他们怕是已经查明白了,不必再这样称呼。既已如此,你还是光明正大地喊我一声娘亲罢。”
茯香闻言跪地埋首,泪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凄然道:“娘亲。”
“好孩子,娘找到你的时候,这辈子的苦便消了大半,只是苦了你姐姐,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娘走后你要好好的,兴许姐姐也在四处寻你呢。”
“大人,人是我杀的,忘忧蒿是我趁伍仟不在时放入,就在其床榻之下。伍仟受惊吓后是我在其屋子周围扮作红衣女鬼,而后又将计就计将其迷晕后针刺而死,趁着天黑将尸体放入猫儿沟的必经之路,又引人去猫儿沟采药撞见尸体。做这一切也不过是想他死后也不得安生,让众人都知道它的恶行,一辈子在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那畜生倒是死了,只可惜我的茯苓,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呢。”
而此时验尸房内,云遥就站在验尸床旁,心中酸楚涩然。
骨盆宽而浅,是女子。骨缝未合,不到十八。喉骨断裂,掐扼致死。
骸骨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猫儿沟的通泉草败了再开,而她没有在长大。
云遥大步出门,侯在外面的是郭茂。今日有人突然推开他家房门,询问五年前伍仟偷偷成婚那事,郭茂大惊,那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开封府的人是怎么找上他的。
“五年前伍仟成婚那日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否则便按包庇论处。”
云遥言语中不乏威胁的意味,她只想听实话。
伍仟私底下干的事郭茂就算不知全貌也能猜个十之八九,敢包庇他,他是疯了不成。
赶忙道:“五年前伍仟消失半个月后突然回来,碰见他时他手上买了红缎子和红蜡烛,这些东西一看便是成婚用的。我问他是否有了好事偷偷瞒着我,他着急忙慌地把东西藏进怀里让我不要多事。”
“当年我成婚时可是请了他喝酒吃肉的,如今他成婚却想悄悄瞒着我,于是当晚我便偷偷蹲守。那夜果然来了几个人,伍仟穿着一身喜服在院子里同那几人喝酒,心想这厮未免太小气,成婚这种大事也不舍得办席。不多会儿我便透过门缝偷偷见一女子被强行拉着出来与伍仟拜堂,直到看到那张脸我才知道伍仟为何只敢悄悄成婚,因那女子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模样,而大晋的法例未满十八岁的女子不可婚配,此事若是被人知道是要下大狱的。”
“那后来呢?”
“后来就奇怪了,我再未见过那女子,仿佛那夜过后就消失了一般。每回我旁敲侧击地想打听时,伍仟就跟做贼一样躲躲闪闪,说我看错了。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女子身量不高,小家碧玉的,太阳穴上还长了指尖大小的痣,当时我还惋惜这新娘长得一副漂亮模样却偏偏长了颗痣呢。”
“那女子长相你如今还记得清楚?”云遥问。
“大概的模样还能记清。”
云遥将人带走,审厅内裴钰正在发问,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
“你好好看看,当年那女子与她可有相似之处。”
郭茂抬眼望去,茯香侧身低头,眼角的委屈随着泪水缓缓滑落,那晚的女子也是这般伤心涕零。
“像,真像,要不是没有那颗痣,小民只怕是会认错。”郭茂激动地指着茯香。
“像在何处?”云遥问。
“当年那女子也是这般哭着,鼻子尖尖的,嘴巴略有些薄,刚刚还只是模糊地记得,可一见到那女子,小民全都记起来了,只是当年那女子的皮肤更为白皙一些。”
云遥也望向审厅内的女子,小小的身量,清秀的脸庞伏在杜大夫的身旁。
而杜大夫眉间平和,像一座温柔而平静的山,淡淡地将作案过程细细道出,不像在说如何杀人,更像是在讲一个哄睡孩童的故事。
“大人,伍仟是我杀的,秦小姐的假死秘药也是我给的。我儿茯香感念秦小姐恩情,这才向我求药,且秦小姐假死未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不过是家中小事,还望大人勿要牵连我儿,一切罪责我杜兰秋供认不讳。”
裴钰:“此案如何审理本府自有定论,除了这些,你可还有话说?”
杜兰秋该说的已经说了。前半生她习得医理却嫁人屈居过活,后来孩子出生了,她一天天看着她们长大,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所以孩子丢失的那年,她活得生不如死,幸好不争气的丈夫也死在了那一年,她一个人四处寻着踪迹来到了这里,找到了茯香,夙愿了了大半,如今就只剩茯苓了。
“我儿茯苓,十五岁离了我,如今已过五载,身量五尺余,但今年该二十了,想必该有六尺高才对。”她埋首抱着茯香,“她们姐妹二人极像,只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