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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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沈砚辞还是把万家的帖子送出去了。
他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小时候,族里有个堂兄叫沈怀礼,两人一起在族学读过书。
后来沈砚辞中了举。沈怀礼借他的名帖,替岳家揽了个河工采买的差事。开始说只是借沈家的名头用用,等钱周转过来就还。
沈砚辞知道后,问道:“你收过不该收的银子吗?”
沈怀礼不认,沈砚辞就自己去查账,把来往书信一封封摆到族老面前。不少人替沈怀礼求情,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事情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何必做这么绝。
沈砚辞当着大家的面,烧了沈怀礼送他的那幅字。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来往。
有人说他冷情,他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已知道是错,便该在事情变得更坏以前停下。今日念着旧情留一步,来日便可能要用更多东西填补这一时的心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很早以前便明白的道理。
如今万家主动递来话,沈知微又不曾表现出抗拒,他实在没有理由将此事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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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很快便到了。
沈家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天才蒙蒙亮,正门前便挂起了新制的灯彩。檐下悬着一串串红绸,庭中花木也重新修整过,通往中院的青石路上铺了细软的红毡。
沈家人丁不旺,沈父又早已去世。
沈夫人重病在身,府中大小事情,都落到了沈砚辞一人肩上。
辰时刚过,宾客陆续登门。
沈砚辞一身绯色官袍站在前院迎客,来往之人无论官阶长幼,他都应对得体。偶有与沈家关系亲近的长辈感叹沈父早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带开。
今日是沈知微的及笄礼。
他不愿让任何人提起那些不该在今日提起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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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沈知微正忙得晕头转向。
天不亮,她就被刘嬷嬷叫起,沐浴、绞面和梳发。
“加笄后先向夫人行礼,再转向宾客。千万注意,衣袖别碰倒香案。大公子赐字后,谢长兄教诲。”
沈知微一知半解地听着刘嬷嬷的教诲:“忘了怎么办?”
刘嬷嬷笑:“放心,老奴提醒你。”
她还是有些不安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裙。
这衣服是沈砚辞早先备的。正红配玄色,衣缘绣海棠,腰间束带,佩绶玉饰,一动就响。
“太麻烦了。”她小声说。
青禾忍笑:“一辈子就这一回,旁人想麻烦还没有呢。”
刘嬷嬷也说:“今日过后,姑娘就长大了。”
除了府内中人,孙令仪来得也很早。
她今日是特意来陪沈知微的,进门以后便一直留在后院。见沈知微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便替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别怕。待会儿你只管看着刘嬷嬷,她怎么示意,你便怎么做。”
沈知微热泪盈眶地回握住她的手:“幸好你来了。”
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今日大约连门都不敢出。
及笄礼很快便正式开始。
沈夫人特意请了与沈家交好的宁安伯夫人担任正宾。
沈知微听说,宁安伯夫人年长温厚,膝下有一个儿子,在京中素有贤名。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入中堂。
礼服裙摆拖过红毡,玉佩随着脚步轻响。
她紧张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沈夫人。
沈夫人今日精神难得的好。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锦衣,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添了些淡淡的胭脂。虽然清瘦,眼中却十分明亮。
见沈知微进来,难得的笑了笑。
沈知微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她依照刘嬷嬷先前所教,一步步走到席前,跪坐行礼。
宁安伯夫人净手焚香,替她正笄束发。
堂中一时十分安静。
沈知微微微低着头,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发笄落入发间时,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头发枯黄杂乱,替人做活时嫌碍事,便随便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礼毕后,她依次向母亲、正宾与在场长辈行礼。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砚辞才从外堂走进来。
他方才在前院迎客,官袍未换,腰间佩着玉带。堂中坐着的多是女眷,他神色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沈父不在,他便要以长兄身份代行教诲之礼。
沈知微看见他,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沈砚辞站在她面前,垂眸望向她。
今日的她与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她总穿浅淡颜色,头上也只簪一两件素净首饰。如今朱衣玄裳,长发高束,钗冠上的金翅蝴蝶停在鬓边,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
脑中一阵恍惚,却是凤烛,喜帐,还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悄然拢了拢眉头,很快移开目光。
他想,不该选这么鲜红的衣裳。
直到宁安伯夫人笑着提示让他为令妹赐字,沈砚辞这才开口道:“知微。”
沈知微抬头看他:
“知微幼年离家,今朝归府,历经风霜而本心未改。”
“棠有柔枝,遇春而发;昭者,明也。”
“今日赐你字——昭棠。”
昭棠。
沈知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感慨还是哥哥会取名字。
沈砚辞看着她,却不再上前:“愿你此后,如棠花向阳,明净自持,不惧风雨。”
沈知微俯身行礼:“知微谨记长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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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沈夫人精神出奇地好。
她坐在中堂,陪来道贺的女眷说话。
有人问起知微小时候,她断断续续能说几句。
偶尔想很久,也不见疲态。
刘嬷嬷又高兴又担心,几次劝她回房歇息,她都摇头:“今天是知微的好日子,我再坐会儿。”
上午礼成,下午便没那么拘谨了。
男宾多留在外院饮茶论事,女眷则在中院赏花说话。府中请了乐师在水榭奏曲,园中四处都摆着茶果点心。
沈知微终于从一重又一重的礼数中脱身。
她悄悄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与腰,觉得今日比在女学背十篇文章还要累。
孙令仪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方才在堂上还端端庄庄,怎么一出来便这样了?”
“方才有那么多人看着,我哪里敢乱动。”
沈知微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头上的簪冠也重得很。我总怕一低头,它便整个掉下来。”
孙令仪笑得更厉害了。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却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
今日兄长忙了一个上午,都没有在中院停留。
孙令仪虽与她同在一处,却连沈砚辞的面都没有见上。
若这样下去,她特意将孙令仪请来,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沈知微想起前几天琢磨出的一个法子:“园后荷塘的秋荷还没有全败,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孙令仪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避开人多的回廊,沿着一条小径去了荷塘。
初秋的莲叶已经开始枯黄,水面上只余零星几朵晚荷。好在岸边还种着大片木芙蓉,正值花期,粉白花朵开得明艳。
此处离中院稍远,来往的人也少。
孙令仪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游鱼,忽然听见身旁的沈知微“呀”了一声。
“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翻了翻衣袖,撞似一脸懊恼:“我给你备的东西忘在中院了。”
“什么东西?”
“一本书。”
“嗯?”
沈知微也觉得这借口太皇而堂之,怕自己再多说两句便要露馅,只匆匆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便回来。”
不等孙令仪回答,她便提着裙摆沿原路跑了。
颇有一种百米冲刺之感。
孙令仪虽知道沈知微这话是在框她,但鉴于对方心思单纯,她便也没做多想,只道:“慢点走!”
就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佩绶碰撞之声很快消失在荷塘边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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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一路绕到前院,激动着自己的计划,却发现最难的一环,竟然是将自己的哥哥叫出来。
前厅里坐了满满一屋人。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