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眼兆心慌
2036年10月20日。
连绵数日的阴天终于散去,整片居民区铺洒着淡薄的日光,空气里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窗外行道树的叶片慢慢泛黄,风掠过枝桠,带来一阵细碎沙沙的声响。屋内窗帘半掩,柔和的光线落进卧室,却驱不散房间里沉沉的冷意。
余青良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目光落在被褥之间蜷缩的小松身上。
这五天时间,变化肉眼可见。
此前小松进食量本就稀少,如今愈发严重。每一口食物送入唇间,依旧固执地反复咀嚼二十次才缓缓吞咽,仿佛拼尽全力从软糯的流食里萃取一丝微薄能量。可无论怎么努力,养分根本填补不了本源持续不断的损耗。睡眠时间无休止拉长,白昼绝大部分时光都陷在绵长的昏睡里,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暂。
颈间那枚银色十字架,往日偶尔会泛出极淡的微光,此刻彻底冰冷,静静贴在苍白单薄的锁骨之上。
从清晨开始,余青良的右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持续跳动。
一开始只是轻微震颤,他只当是连日熬夜陪护、休息不足引发的疲劳,抬手揉了揉眼眶,并未放在心上。可几个小时过去,眼皮跳动没有丝毫停歇,一阵阵隐隐的心悸顺着胸腔往上蔓延,沉甸甸压在心口,闷得人难以喘息。
民间传言,右眼跳灾。从前余青良从不相信这类虚无缥缈的说法,可此刻接连不断的眼跳,搭配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一股冰冷的预感缓缓爬上四肢百骸。
他无数次回想这段日子的细节,思绪纷乱。小松日渐衰弱,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周身萦绕的寒意怎么也暖不透。他猜想是焚源火矢留下的本源残火持续侵蚀,日夜不断摧毁小松的根基。
他也曾隐隐想起小松族群依靠精气维系本源的传闻。私下反复留意自身状态,这些日子精神平稳,没有往日精气被汲取过后那种浑身酸软、精力耗竭的疲惫。
余青良一度暗自疑惑,难道小松找到了别的调理方式?或是寻到了能够替代精气的天地能量?诸多猜测盘旋在脑海,却始终没能触及最残酷的真相。他距离答案,仅仅隔着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
余青良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小松的手背。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一块长久放置在阴冷处的玉石。
“小松,醒一醒。”
他放轻声音低声呼唤,指尖轻轻晃动对方的手臂。
许久,被褥里的人才缓慢地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耗费巨大力气,小松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一片灰蒙蒙的黯淡,往日尚存的一点光亮彻底消散,呼吸浅淡又微弱,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小松侧过头,视线缓慢聚焦,艰难望向身旁的余青良。
“你醒了,要不要吃一点流食?我按照你习惯的,做得足够软烂。”余青良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稳,伸手准备端起床边温着的餐盘。
小松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稍一晃动,便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疲惫。他微微喘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积攒全部力气,才打算将埋藏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
“不用……吃不下了。”小松的声音很轻,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余青良,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余青良心头猛地一沉,停下动作,俯身凑近一些:“你想说什么?”
“这段日子,我……从来没有吸食过你的精气。”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余青良浑身一震,怔怔地愣在原地。
过往所有疑惑瞬间串联在一起。他一直奇怪,自己身体没有任何精力流失的疲惫感,小松却持续不断走向衰弱。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小松属于人与上古灵蝶交融诞生的混血种族,族群有着残酷的宿命。族人若无精气持续滋养本源,寿命天然止步于十八岁。想要突破年限活下去,唯一的途径就是汲取活人的精气,持续滋养本源,延缓衰败。
小松是血脉融合残缺的个体,本源天生存在缺口,比普通同族更加依赖精气。之前漫长的岁月,他依靠汲取精气,熬过一年又一年,远远跨过种族原本的寿限。
可来到余青良身边之后,他硬生生斩断了这条唯一的生路。
余青良喉结滚动,干涩地开口:“为什么?精气是支撑你活下去的根本,你明明……可以继续。”
小松浅浅呼吸,苍白的唇瓣微微扬起一点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
“因为我动心了啊。”
简单一句话,裹挟无数压抑已久的情绪,缓缓飘出来。
“很早之前,我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家暴。那时候依附别人生活,对方一开始愿意接纳我,后来知晓我需要汲取精气才能存活。每次精力被我抽取之后,怨恨、猜忌不断滋生,无休止的殴打、斥责接踵而至。”
“他把所有的疲惫、不顺全部归咎于我。他厌恶我的血脉本能,厌恶我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拳脚落在身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我本身就是一种灾祸。”
小松视线朦胧,过往尘封的伤痛缓缓涌上心头。皮肉的伤痕早已依靠残存本源缓慢愈合,可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永远无法抹去。
“我害怕历史重演。”小松轻声继续诉说,“我怕持续汲取你的精气,慢慢拖累你、消耗你。等到有一天,你也会心生厌烦,像从前那个人一样,厌恶我、对我动手。”
“我见过暴力是什么模样。我不想把我唯一想要依靠的人,推向那条路。我不想,看到你被我害死。所以我拼命克制自己,下定决心,不再吸食精气。”
他宁可放任本源被焚源残火日夜侵蚀,任由生命一点点流逝,也不愿意动用血脉本能。沉睡时半梦半醒盲寻庇护的蝶类本能依旧存在,可求生的欲望,被心底的恐惧死死压制。
余青良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他终于读懂小松所有反常的举动。进食稀少、反复咀嚼食物试图榨取养分、无休止沉睡、越来越畏寒……全部都是本源持续枯竭的征兆。
他一直以为小松只是伤势难以恢复,万万没有想到,小松是主动放弃了活下去唯一的机会。
“我骗了你。”小松视线牢牢锁住余青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满是愧疚,“之前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坦白。隐瞒了我漫长的年岁,隐瞒曾经遭受的虐待,隐瞒种族与生俱来的寿限。对不起。”
余青良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无数念头疯狂冲撞。他知晓小松不是完整人类,是人蝶混血,知晓本源残缺,却不知道背后承载着这么沉重的过往。
“不过……”小松稍稍停顿,呼吸愈发微弱,躯体细微地轻轻发抖,“谢谢你。这段日子,你没有伤害我。”
漫长漂泊的岁月里,无数人畏惧他异族的身份,或是贪图他身上特殊的力量,或是得知精气的秘密后展露恶意。唯有余青良,接纳脆弱的他,愿意在寒夜里给予一处温暖的怀抱。
这短暂的安稳时光,是小松漫长孤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体内冰火两股力量彻底失衡。焚源残火持续灼烧本源,又没有精气补给维持结构,本源如同被狂风不断撕扯的蝶翼,一点点分崩离析。属于灵蝶混血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消散。
周身的寒意疯狂加剧,小松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他眷恋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小松?小松!”余青良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陡然拔高,伸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