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鸿门宴
宜州去往府城的官道荒凉漫长。
刘方廉坐在轿中,手心里一直捏着那封从府城送来的信。
信是黄知府派人送来的,字斟句酌都写得很含糊,只说省里与府里近来有些关乎各县的重大变故,令各属县知县即刻赴府城议事。来送信的差役闪烁其词,问及细节只说“到了便知”。
可刘方廉等不及了。
宜州的情况已经危如累卵。西乡的菜人市如同一块烂在官府脸上的脓疮,一次清剿就清出了祸乱的苗头。再清剿下去,只会把数万流民往民变的边缘逼。虽然他下令第二次清剿态度坚决,但心中的忧惧早已沸反盈天。若非逼到了绝路,他绝不会在此时离开宜州。
“或是赈粮有了眉目……”
刘方廉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低声自语。
黄知府虽然贪婪擅权,但眼下流民遍地,若宜州真的大乱,府城也难保平安。这时候急召各县,除了调配省里的存粮、分拨常平仓的储备,还能有什么事?
带着这一点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期待,轿子停在了知府衙门的侧门外。
然而,迈进后堂的那一刻,刘方廉愣住了。
后堂没有堆积如山的案牍,没有各县知县面红耳赤的争执。庭院里摆开上了好的花梨木高桌,引赞、酒保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炙肉与沉香交织的浓郁甜气。
其他几位属县的知县早就到了,正围在主桌旁,簇拥着一身绯色官服的黄知府。
“哎呀,方廉来了!”
黄知府端着白玉酒杯,红光满面地转过身来,笑声爽朗得穿透了整个后堂。
刘方廉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官刘方廉,参见知府大人。不知大人急召下官等前来,所议何事?可是……省里的调粮文书到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面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围在黄知府身旁的高县令立刻笑呵呵地打断了刘方廉,顺手将一杯热酒塞进他手里:“刘大人!今日可不谈那些烦心公事!今日是黄大人天大的喜事——布政司考功的考册已送入京城吏部,大人考评卓异,不日便将拔入九卿之列,高升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恭喜黄大人!贺喜黄大人!”众人立刻轰然应和,举杯相庆。
刘方廉被挤在人群外围,手中的酒杯沉如千钧。
他几次想跨上前去,开口询问赈粮一事。可每当他刚吸一口气、往前迈出半步,身旁的同僚便会“恰到好处”地挤过来——
“刘大人,此乃大喜之日,你怎能不敬黄大人一杯?”
“来来来,刘大人,我等共同敬大人!”
推杯换盏之间,吹捧与祝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刘方廉站在花团锦簇的酒席中间,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满面笑容的同僚,就像是一面面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与黄知府隔绝开来。
他终于看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公事,也没有什么赈灾议事。
这不过是一场为黄知府祝贺高升的喜酒。
而他,怀着满腔救灾的期待跑了几十里官道,却像个笑话一样站在别人的庆功宴上。
酒过三巡,刘方廉喉咙发干,只觉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刘大人,这席上闷得慌,随本官去后廊方便方便?”坐在他身旁的奉符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笑道。
刘方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后廊离黄知府的书房不远,或许能找机会避开人群给书房值守单独呈递公文,便点了点头,跟着奉符县令出了后堂。
深夜的府城后院深幽寂静。冷风一吹,酒气散去大半。
两人沿着游廊没走多久,前方角门处突然传出一阵沉重的木轮碾地声,以及低沉的吆喝声。
刘方廉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隔着半开的木栅门,后罩房宽阔的空地上停满了黑压压的货车。数十名赤膊的壮汉正借着火把的光亮,麻木而高效地搬运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袋。
“这……这是何处运来的粮食?”刘方廉心头一跳,转头问奉符县令。
奉符县令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嗨,不过是府里日常调度的一些军粮、杂粮罢了。刘大人管这些做甚,快走吧。”
刘方廉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那些粗麻袋的封口处,用黑漆戳着清晰无比的官印——那独特的菱形黑印,是朝廷常平仓专用的封记!
刘方廉的脑子轰的一声。
常平仓!那是救命的粮!是各县大旱、饥荒时朝廷最后的底牌!
“这粮要运去哪里?!”刘方廉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拽住奉符县令的衣袖。
奉符县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吓了一跳,有些恼火地甩开他的手:“刘大人,这大庭广众的干什么?这是上面调拨的公粮。自然有上面的去处!”
“去处?!宜州一日饿死几十上百人!西乡的百姓在吃人!常平仓有粮,为何不发往灾区,反而要深夜从府城暗暗运走?!”
刘方廉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质问。
奉符县令沉下脸来,凑近一步,叹了口气道:
“刘方廉,你糊涂!如今九边吃紧,松锦决战在即,朝廷一日三催要筹措军饷粮草,黄知府这是尊奉上命、解朝廷倒悬之急啊。朝廷大局当前,你岂能只盘算你那宜州城的一角得失?大人考虑的是国政大局,是全府的生灵安危!这批粮调出去,保的是关防国脉,也是咱们整府各县的平安!”
公事。
战事。
调粮。
刘方廉看着那一袋袋从他眼前划过的常平仓大粮。眼前是赵捕头口中西乡烂泥里抱着死娃的老妇,是那些横躺在马蹄前的饥民。
他胸腔里的血气瞬间翻涌。
他猛地推开奉符县令,撩起官袍,发疯一般冲回了后堂!
砰的一声!
后堂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堂内欢声笑语骤停。正在举杯的黄知府眉头微皱,看向满脸铁青、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的刘方廉。
刘方廉大步跨入堂中,指着后院的方向,厉声大喝:
“黄大人!下官在后院看见常平仓的粮车正在装运!宜州大旱,饿殍遍野,各县都在等米下锅!大人竟将救命的常平仓粮——”
话未说完。
一柄漆金的折扇轻轻压在了他的胳膊上。
黄知府身边的随行师爷不知何时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哎呀,刘大人,您看您,这是饮得急了些,酒劲上头了。”
师爷作势搀扶着刘方廉,对着酒桌众人打着哈哈。
“诸位大人继续喝,刘大人不胜酒力,小人先带刘大人去侧室歇息歇息,醒醒酒。”
说罢对着一脸紧张跟着进来的奉符县令递了个眼色。
奉符县令在旁边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刘方廉另一只胳膊,与师爷一道把刘方廉往偏房带。
不待刘方廉反对,奉符县令在刘方廉耳畔说道:“刘大人,你要是把这喜宴搅黄了,当心以后一颗粮都要不到。走,先进去说。”
砰的一声,偏房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前堂所有的欢歌笑语。
黄知府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站起身来,只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玉杯里的清酒。
看着刘方廉几人消失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偏房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师爷掸了掸袍服上的褶皱,转过身来,依旧保持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
“刘大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呢?”
刘方廉一把挣开奉符县令的手,整了整被扯乱的官服,指着师爷的鼻子怒骂:“难看?!常平仓乃国家赈灾根本!黄大人身为一府大员,难道不知道这有违朝廷纲纪?”
师爷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得甚至有些无奈:
“刘大人,宜州的情况黄大人一直牵挂于心。可如今北方战事紧迫,前线几万大军指着粮草救命。侍郎大人在省里筹措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