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对峙
乌云浓郁,宫内为数不多的草木都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处处透露着萧瑟。
房内,翡琴丝毫没有察觉到祝余的异常,仍在自顾自欣赏着满屋的宝贝。
祝余刚刚暖和过来的手指,在见到那件外族衣物后,又变得冰凉僵硬。她强忍着喷薄而出的情绪,可心思却全都系在衣物上,旁人说什么都入不了耳了。
“嫂嫂,今日寒冷,听说荷池结冰了,我们去看看呀?”耳边传来翡琴兴高采烈的声音。
“嗯。”祝余恍恍惚惚答应,再怎么说,她也不愿扰了翡琴的兴致。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荷池,寒冷的天气里,水面平静无波,只映照着满是乌云的天空,灰蒙蒙的。
想来,上次到此地还是在仲夏之时,那时荷花盛开,荷叶繁茂,她顺着水流误入药圃,后又将落水的翡琴救下……
一切仿佛发生在昨日清晰可辨,可一晃,竟已半年了。
念及此,祝余打起精神,决定不再囿于刚刚的震惊与悲痛中,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深吸了口气,同翡琴笑了笑。
“眼看这天快要落雪了,我还从未见过宫内的雪景呢。”祝余莞尔,拉着翡琴的手,“这样的天气,若是能围炉煮茶,倒是别有一般滋味。”
听闻,翡琴的眼睛都亮了,她连忙点头称是,“我这就叫下人们去准备!”
然而祝余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寻常的围炉煮茶可没意思,你去寻些上好的瓜果点心,我来找合适的亭子,可好?”
宫内不能随意走动,上次去药圃也是摸黑偷偷溜去的,而今光天化日,她也只有以这种理由将翡琴支开,自己快去快回了。
“好!”说罢天真的翡琴便一阵风似的窜走了,祝余低头在心底轻声说了句抱歉,并非利用你,但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好好补偿。
她定了定心神,按照脑海中的路线,提起曳地的长衫,拔腿小跑而去。
皇宫很大,好在那处药圃便在莲池尽头,许是年关将近十分忙碌,宫里例行的巡查都少了,祝余三步并作两步,一路畅通无阻,不出片刻便到了。
进入药圃前还是得经过上次那间矮房,灰扑扑的矮房完全没有一丁点皇宫的影子,破旧、逼仄,若非知道内有乾坤,任谁都以为只是一处不打眼的荒废之地。
矮房前的草木全都枯萎,成了扎人的荆棘,祝余慢慢踱步灵巧似猫,努力避开那些锋利的尖刺。
她回想起上次在此地见到的手持竹筐的小太监,大底就是周公公口中的“小福子”,而今他死了,此处便更加荒芜。
矮房内的尘土有些厚了,看上去已经多日无人造访,不知药圃又是何景象。
穿过矮房,祝余凭借记忆摸索到了通往药圃的房门,“吱呀”一声,有些腐朽的大门缓缓敞开,药圃出现在眼前。
荒凉、萧索,早已没有了夏日时的繁茂与葱郁。
大片的杂草疯长,抢占药草的领地与营养,仅剩的为数不多的药草也十分瘦弱,看上去已无甚药用。
半年前长势优良的芷芜草,而今全部枯萎,还未采下的花朵腐烂在枝头上,又被冬日的冷风冻出一层冰壳,瑰丽又诡异。
药圃已废,不知周公公是不是要用什么,来与容瑾交易,换取“养老钱”。
乌云垂坠,冷风带着水气,此处僻静,比其他地方更阴。
祝余脚下全都是枯枝落叶,随着她的步伐嘎吱作响。她越往前走心越凉,这周公公唯一依的仗之地,而今已毫无价值,他真真是穷途末路了。
一个不被看中、不被依仗、不可能有后代的人,在常年的压抑下容易爆发出一些惊人的举动。
他也许会拼一把,获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他又也许会置之死地而后生,烂命一条大不了一了百了。
无论那种,周公公都做的出,而祝余都承受不起。
不知是天寒还是心冷,祝余忍不住发抖,她用力裹紧自己默默后退,心底有些后悔今日此行。
她若真在此处遇见被容瑾和主人放弃的、被圣上冷落的、被徒弟抛下的周公公,撞破他的辛秘,那后果是她不敢想的。
祝余往后退的脚步更紧了,她顾不上那些带刺的枯萎植被将她的衣角划破,此时只想逃回温暖安全之地。
在即将回到矮房时,脚下腐朽的门槛却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咔吧“一声断裂。祝余没踩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声不大,却在萧瑟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是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质问。
祝余心里一沉,听这声音是周公公的。她坐在冰冷的地上仰头往天,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心道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她闭上眼,脑中飞快转动,思忖着逃脱之法,可耳边却由远及近传来“沙沙”踏过枯草的脚步声。
逃无可逃,既要面对发现她的周公公,又要小心宫里的巡查,还要抓紧回去否则翡琴找不到她……
幽寂的清寒中,忽而一片冰凉落在脸上,再睁眼,入目满是纷飞。
落雪了。
这场雪,不偏不倚在她最困窘的时候落下。
“是你?”几丈开外,周公公站定,在看到祝余的脸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王妃是如何发现此处的……”周公公声音阴恻恻的,见到邺王妃既没有问好,又没有行礼,完全一副无所谓的做派。
祝余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刚张口,便听周公公又发出尖锐的声音。
“不对!邺王妃怎么会是你,你明明是罪臣祝迁之女!”
被发现了。
祝余没想过,今日竟会在他面前暴露身份。
册封时她带着面纱、大婚时周公公并未观礼、几次进宫只与女眷交往,她从来没有以真实面貌面对过周公公,今日是抄家那天之后的第一次。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还未想到对策,便已深陷更恼人的“囹圄”。
祝余只得硬着头皮道,“公公好眼力,可你不会以为这个秘密圣上不知吧。”
可周公公哪有那么好糊弄,他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妄图揭发祝余欺君的行径以获得一条出路,他露出獠牙道,“是与不是,面圣后便知!”
不行,本身这个秘密圣上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摆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