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年
收到沈璐来电的时候,陈景洲正躺在沙发上听他爸万年不变的训儿大法:“你看看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天天在家晃悠。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陈景洲轻啧一声,“商时序吗?你要是有本事,让他给你当儿子啊。”
陈父拿着鸡毛掸子就要冲上来:“你——”
“我什么我?我这不是在听吗?我这会儿,本来应该在外面跟兄弟聚餐的,愿意在这边听您老唠叨,您就谢天谢地吧。”陈景洲利索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避开那根鸡毛掸子的招呼。
“你光听有什么用?你上次说要去公司帮忙,去了几天?”
陈景洲刚想反驳,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璐打来的电话。他跟沈璐并不熟,还是靠商时序牵线才加上联系方式。平时压根没联系。上一次联系,还是互相问候节日快乐。更不要说打电话了,那是一次也不曾有过的。
“噌”地起身,他冲陈父晃了晃手机,朝阳台走去。将手机贴到耳边,音调大了几分:“璐姐,你这个大忙人,今儿个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车祸那天之后,五十年难得一遇的台风过境曜城。整整五天,整座城泡在水里,天光铅灰,雨水顺着楼宇往下倒,街道成了河。
虽说台风现在的攻势没有一开始那么激烈,但细雨绵密,空气裹挟着冷意,让人直发抖。
沈璐声音急切,被狂风切成几段:“我跟宋琰回国那天,曜城下大雨,航班延误了好几天……今天才听程特助说,时序好几天没去公司了……我联系不上他……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陈景洲歪头夹着手机,单手去摸烟盒,掏了两下才掏出来,抖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了一声,没着。他又按了一下。点上了。火苗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像随时要碎掉。
这几天,他不是没找过商时序。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公司、老家、常去的会所,甚至他那辆迈巴赫常停的洗车店,陈景洲都跑了一遍。
但半个人影没见着。
最后,他去了一趟那套商时序去年在淮市买下的公寓。从邻居口中得知,商时序只在车祸那天回来过,进门之后什么也没碰,只在玄关柜上拿了一个保温杯,又走了,后来没再回来过。
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晃着,快要熄灭了。烟雾缭绕,熏得陈景洲眯起双眼。他没抽,只是夹在指间。
“璐姐,你先别急。”他想了想,“我帮你找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沈璐担忧的声音:“时序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我问程特助,他也没有多说,只是让我不要担心。”
程砚的意思就是商时序的意思。连沈璐都不知道这事,看样子,那祖宗是想把事情压下去。难怪前几天,有关车祸的报道一夜之间全消失了,快得与商时序结婚那天谣言撤掉的速度不相上下。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我不太方便说。璐姐,还是等你回国亲自去问他吧。”
沈璐说了句“那麻烦你了”后,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急急的一句:“宋琰,你没事吧?”
杯子磕磕碰碰的声响密集地传来,陈景洲问:“璐姐,怎么了?”
“没事,就是宋琰倒水时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沈璐说完,挂了电话。
陈景洲盯着余下的那半截烟。雨水从屋檐滑下,打在上面,那缕烟雾很快散了。
宋琰。陈景洲跟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商时序的大学舍友,现在是公司合伙人,还跟沈璐住一个小区。他们见过几次面,但没说过几句话。
有一次商业酒会,宋琰喝多了,沈璐送他回家。陈景洲当时也在场。
宋琰扶着车门,醉得站都站不稳,还在笑着跟沈璐说:“璐姐,你往后站一点,要是我靠着你,被别人看见,就该误会了。”
沈璐当时一本正经地调侃两人是拆不散的战友关系,说他多心了。但陈景洲却从话里品出了其他意思。
陈景洲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出陈父前几天发来的那条消息——曜城酒店顶楼宴会厅今晚有一场商业酒会,全国很多知名企业家都会参加。他本来不想去,但这次,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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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城酒店顶楼,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在头顶铺开,杯壁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人从身边涌来又散开,一茬一茬递着笑脸。
陈景洲靠在角落,耳边全是“久仰”“幸会”“改天聚聚”,一句都进不了耳朵。好不容易清净了一会儿,他掠过人群,没看到商时序人。真无聊,离开得了。他起身,刚走出一步,余光带到露台那边。
男人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半靠着栏杆。没系扣子,领口那里空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是商时序。
他整张脸隐在黑暗里,辨不清神色。眼眸中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亮了一瞬,旋即又暗下去。
陈景洲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玻璃门里侧,搓了搓手。
明明台风今天下午已经停了,大厅暖得额角渗出薄薄的细汗,但他还是觉得没来由的冷。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宴会厅,商时序第一次见到温令仪。
当时衡远集团还没有做到现在这么大,商时序本科刚毕业几个月,在自家公司任职项目负责人。他来酒会拉投资,还被误认为是服务员。
陈景洲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商时序那张脸,穿个白衬衫黑马甲往那儿一站,跟服务员完全不搭边。结果这人也没解释,真就端着托盘满场跑了一整晚。
陈景洲之所以对那天印象深刻,是因为还有件更离谱的事,离谱到此后的几年,他一度怀疑这祖宗当时中邪了。
商时序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酒杯掉在地上,碎了。玻璃碴子溅起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他垂着手,没吭声。
动静不小,周围人纷纷看过来。一个主管模样的人快步走过去,脸色不太好看,张嘴就要训人。
陈景洲对那个主管有点印象。这人常年在这家酒店混,见人下菜碟。对上头有头有脸的人,弯腰比谁都快;对服务员、保洁这种没背景的,脸一拉就开始摆谱。上次有个保洁阿姨不小心蹭了他的皮鞋,他当场让人家跪在地上擦。
陈景洲正要过去为兄弟出头——
一个穿小白裙的女生先他一步,不知从哪儿摸出来扫把和畚斗,三下五除二把碎玻璃扫了,仰着脸跟主管说:“今天酒会上来的都是大人物,主管,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这位先生的手都流血了,传出去,不好听吧?”
主管愣了两秒,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黑着脸离开。
这姑娘还挺厉害,几句话把那家伙的路堵死了,关键是那家伙还真没法发火,毕竟她说得全在理上。陈景洲认可地点点头。
女生转头看向商时序,弯着眼笑:“你没事吧?这个主管看起来凶,其实人挺好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色创可贴,“啪”地拍在商时序胸前的口袋上,自己蹦蹦跳跳走了,裙摆被风拨得一荡一荡。
陈景洲看见她搂着一个穿着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的女人远去了。那女人一看就不属于这里。他摇了摇头。蛮天真的。挺好。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吧。
人流来往,但商时序一直站在原地,连站姿都没变过。
陈景洲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干嘛呢?人家都走远了。”
商时序没理他。
陈景洲看向贴在他胸口处的创可贴。还蛮顽强,一直没掉。他调笑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扔了吧。”
他抬手,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甚至连指尖都没碰到创可贴,商时序就投来一记凉薄的眼神。
“我操,”陈景洲性子一向直,当场就指着自己叫嚷起来,“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比不上一张创可贴吗?”
当事人没搭理他。他低下头,慢慢把那张粉色创可贴从胸口撕下来,轻轻攥在手心。
这祖宗有洁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陈景洲安慰自己。不过……一个破创可贴,有什么自己不自己的?矫情!
他还在暗自吐槽,商时序忽然走到一个面孔陌生的女生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接过他的手机,在上面打打停停。
陈景洲靠过去:“你干嘛呢?”
“没什么。”商时序把手机收起来,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又是这句话。但这人什么时候主动找陌生人搭过话?陈景洲视线往远处一飘的时候,正好掠过商时序的耳朵,顿住了。这人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喝多了?不对,商时序今晚就没碰过酒。
抱着看戏的心理,陈景洲走到那个女生面前,问她商时序找她干嘛。女生打量他一番,说是因为他捡到了她同学——也就是那个小白裙女生的东西,想要把东西还给她,并当面感谢她,来要QQ号的。
商时序感没感谢人,陈景洲不知道,但捡到东西是什么鬼?这祖宗什么时候还学会骗人了?陈景洲没琢磨明白,也懒得想了。他告诉自己:这祖宗今天大概是站太久,脑子坏掉了。
这个结论一直持续到一年前,他突然得知商时序要结婚的消息。
那天是他们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照旧例聚餐的日子,商时序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姗姗来迟。
陈景洲敢肯定这人当时绝对喷了发油,不然在暗灯下的头发为什么会亮成那样?
“我要结婚了。”商时序说话时面无表情,手肘撑在桌面上,若有若无转着左手中指上那枚钻戒,“就在下周,你们到时候记得来参加。”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但陈景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这人很欠揍。
“你?结婚?跟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还我不认识?全曜城有我陈大少爷不认识的人吗?”陈景洲不屑道。
后来见到温令仪的时候,他整个人怔了两秒,转头看向商时序,那种眼神大概就是“你他爹真牛逼”。
“你认真的?”他当时问。
商时序“嗯”了一声,又轻轻摇了摇头:“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我们就是协议结婚。”
协议结婚?得了吧。别把自己给玩进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古董,从一个高中生手里接了一张创可贴,攥在手心,一攥就是好几年。真是纯情老boy。
“抽不抽?”陈景洲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
商时序没接,也没看他:“戒了。”
“爱抽不抽,以后有你后悔的。”陈景洲嗤了一声,把烟叼在自己嘴里。
他打火机刚摸出来,商时序开口了:“我先走了,未婚妻还在家里等我。”
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陈景洲浑身不是滋味。之前他经常开玩笑,说这祖宗必定是他们几个兄弟中最晚脱单的一个,结果商时序倒好,直接跳过谈恋爱,变成他们中第一个结婚的。意志力也是强得可怕。烟抽了几年,说戒就戒。
“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细长的一簇,在夜风里晃了晃,没灭。陈景洲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橘黄色的、很小,却烧得很稳。光映在他脸上,把面前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