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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俏佳人》

9.第 9 章

*

临近年根,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腌腊、蒸糕、祭扫,金陵的年味开始稠秾起来。

于绛雪是在开封出生的。

她外祖家在离金陵不远的平陵,外祖父是个衙门小官,后来因为惹事迁到了开封,父亲是徐州人,四处游历时结识了外祖,这才和母亲成亲。

虽然父母都是南直隶人,但于绛雪是在北方长大的,在开封生活到四五岁,又跟着父母去了蒲州、长安、蓝田、秦州、宁远,零零碎碎住过了好些州府。

北方有水灾旱灾兵匪,气候没有江南温润,物产也不如南地富饶。

金陵,是母亲提及时眼里的亮光,也是于绛雪儿时的幻想。

腊月里,她也领着长明置办年货,买各样的果子糖糕,上街次数多了,似乎不再听见有人在前街囔叫道士算命下棋之类。

不用想,那厮必是回乡去了。

没曾想那张破桌还在原地,不过换成了鲁大醇坐在桌后。

“丁娘子。”

“鲁相公。”

因着鲁大醇字的秀整,现在满街都在卖门神春联,他也趁着这时候出来摆摊给人写春联,又说起耿青竹,前些日子已经回徽州去了,下次秋闱再来金陵相会。

于绛雪心里徒然升起一丝愉快,灰尘都扫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谈话之间,鲁大醇挽袖挥墨,写了好几副春联福字塞到于绛雪的竹篮里,说是红纸笔墨都不值钱,也不肯收她的钱。

于绛雪看他穿的是一身浆得发硬的冬衣,旧衣旧鞋,问他:“快年节了,您不回乡吗?”

鲁大醇笑道:“我孤家寡人,无亲无故,老家也就一间破房,不回去了罢,就留在金陵过年,还热闹些。”

人若以礼敬我,我必以礼相酬。第二日于绛雪送了一包东西给鲁大醇,一壶酒和几样蒸糕豆腐干,说是邻里送的,自己吃不完,分赠少许给他,望勿嫌弃。

鲁大醇感激收了,隔了好几日,特意给于绛雪送了一罐黄河糟腊鱼,原先那罐全被耿青竹囫囵吃了,鲁大醇心底过意不去,特意找了同乡,花钱再买一罐回来。

这糟腊鱼于绛雪从未吃过,但以前听父亲夸夸其谈如何美味,是以没有推辞,客气收了。

礼尚往来,于绛雪送了一只盐卤板鸭给鲁大醇,再三让他收着。

两人就这么渐渐熟悉了些,于绛雪也不拘谨,改口喊了“鲁大哥”。

家家户户除了要买春联门神,有些文雅人家也会买字画挂在屋中,于绛雪想起了万如蕙画的那些画作,特意去了三山街一趟。

三山街有文玩古董店出售名家字画,路边也有专门摆摊卖画的画师,一些书坊也会卖些山水花鸟的时人画作,于绛雪抱着万如蕙的画卷去找书坊掌柜,问能不能卖几个钱。

一连问了好几家书坊,或是不收无名之辈的画作,或是不耐烦和妇人纠缠论事,或是瞧不上万如蕙的画技,也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于绛雪还是想勉力试试,把画卷给鲁大醇看了眼,书画本是同源,他字写得极好,画作也能欣赏。

虽然画技上还有不足,笔锋也不够利落,但笔触细腻细致,颇具清新。

“我每日抄书,倒是跟好几间书铺的掌柜熟识。”

鲁大醇看于绛雪蹙眉,想了个主意,“丁娘子若是不介意,我把画拿去书铺去问问,不拘他们挂在什么地方,也不拘卖几个钱,若是卖的出去最好,卖不出去也就罢了。”

于绛雪喜极:“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被人看见就行,想知道此路能不能行得通。”

“事在人为,我也帮不上大忙,只能姑且试试。”

“多谢鲁大哥。”

鲁大醇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丁娘子不必客气。”

于绛雪再三敛衽道谢,看鲁大醇把画卷仔细收起来,心里实在感激,又想着这样温厚笃诚的读书人,是怎么能跟那种没脸没皮的浮浪书生融洽相处的。

可见为人要坚守自心,不见近朱者赤,也不见近墨者黑。

.

耿青竹回家了。

徽州府,芦溪乡,明月村。

耿家住在村子东边,正是一堂三厢的大屋,青瓦白墙,石板砖院,墙皮看着虽然有些旧,看砖雕门楼也知是殷实人家。

家里现在住着耿青竹的母亲和哥嫂一家。

母亲李氏李玉娘,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精心挑选出来的媳妇,才貌出众,德性坚毅,掌家已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大哥耿青松成亲之前,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往上数几十年,耿家其实住在城里,是当地的富户,早年有不少铺面房产,金银不缺,可惜家中连着出了两个败家子。

其一是耿青竹的爷爷。

耿青竹的爷爷当年也是个秀才,精读诗文,本来应要追名逐利,哪想突然抽疯,半路勘破红尘,当起了道士,后半生沉迷修仙炼丹,一筐筐的金银丹砂、灵芝黄精都往药炉里倒。

到老了,他跑去深山老林的道观避世,但也晓得这家迟早要败,寻了个贤惠儿媳妇来管家。

其二就是耿青竹的爹。

耿青竹的爹不爱学问,也不爱做生意,为人潇洒阔绰,最是仗义,兜里有一百两银子,他能当一千两银子花,今天朋友有难赠五两,明天见人蒙难送十两,钱花光了,只能卖田卖铺子卖家产,好在他死得及时,没有把这个家败得一干二净。

在耿青竹爹那辈,耿家的宅子卖了,幸亏村里还有多年前修缮的祖屋,干脆搬回了村里,李氏把家里剩的银子拢一拢,买田买地,教养儿子。

家里还剩点底子,耿家好歹也算是耕读之家,哥哥耿青松性格踏实,虽然也通文墨,但对持家攒银子更上心,于是早早娶妻生子,管理家中田产茶桑。

耿青竹从小伶俐,颇有几分祖父风范,那时他爷爷父亲都在世,给他三岁开了蒙,七岁就能作诗,当时全家都觉得家业振兴能靠此子,李氏就一心培养他读书。

腊月初,耿青竹到了家,笑嘻嘻地见了母亲和哥嫂,谁也没说他一句丧气话,家里平素节俭,这日桌上摆的尽是热腾腾的鸡鸭鱼肉。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嫂子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三四岁的侄儿侄女牵着他的衣角,李氏淡声道“吃饭吧”,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等到耿青竹把包袱打开,拿出金陵买的东西,大家脸上都有了喜气,夸了他一通。

哥哥的衣裳买得合身又挺拔,侄儿侄女抱着玩具糖糕不撒手,最高兴的是母亲和嫂子,两人各有一瓶香膏,一支绒花簪。

“这花簪真好看,又富丽又精巧,还沾着香气。咱们徽州从来没有这种样式,金陵果然不一般,连花簪都是顶好的稀罕物。”

嫂子程芷蓉好一顿夸,“还是咱家青竹好,出去一趟全想着家里人,连我都沾光。”

耿青竹挺着胸膛,坦然受了。

李氏心疼钱:“这些得花不少钱吧,这么大的花簪,要几个钱一支?”

耿青竹不敢说实话:“五十文钱一支。”

李氏连声说贵,程芷蓉说这个价钱不贵:“城里的绒线铺比这差些的花簪还要四十文一支呢,青竹,你是在金陵哪家铺子里买的?我妹夫家有个亲戚也要去金陵贩货,我托个口信,让他帮忙捎几支回来,转卖送人都是极好的。”

“不是在铺子里买的,是一个卖货的货娘那买的,兴许是她自个做的。”耿青竹只能搪塞,干笑道,“偶然遇见,我也寻不到人。”

程芷蓉只得作罢。

在金陵待了半载,现在回到家中,耿青竹心里算是安定,每日晨起看书,再跟大哥一道去田里庄子转转,没事逮着侄儿侄女玩闹。

有时候在田埂村头转悠,难免会遇见村里人,落榜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大家渐渐也不太提,不过村里乡亲都对耿青竹寄以厚望,连着几次名落孙山,闲聊时难免叹息。

罢了,总归说他还年轻,考学也不容易。

坐在家里,耿青竹还是会惦记起金陵,想的次数多了,提笔给鲁大醇写信。

腊月里家家忙着杀鸡宰猪,等到了年节,各种庙会戏班、舞狮杂技都有,乌泱泱的亲戚往来拜年喝酒,正是极热闹的时候。

李氏也极忙——是时候给耿青竹挑一门亲事了。

乡里人家,一般等到儿女长到了十四五岁,就该开始物色合适的人家,按着纳征亲迎的礼数,最迟拖到十八九岁,儿女姻亲也该定了。

耿青松就是十八岁娶了妻。

耿青竹因着进学的事儿,以前李氏不想他科考分心,也是想着万一早早取得功名,能寻个更好的婚配,所以一直拖着不提。

如今耿青竹已经二十一岁,过完年再长一岁,这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总不至于等到三年后秋闱再看,若是下次再考不中,这亲事就彻底耽搁了。

耿家虽然家道败落,但也不是那等吃喝嫖赌的秽门污户,家风还是端正,在李氏和长子的操持下,家底也算殷实,加之耿青竹相貌清俊,少有才气,性情又好,寻门好亲事也不算难。

李氏这次挑儿媳,既要容貌秀丽,又要知书达理,性情要柔慧坚婉,还要有主见胆色,最好家风、教养、八字、针黹厨艺样样都要挑一挑。

寻个顶好的,耿青竹才能满意。

是以李氏提前透了个口风,年节里,亲友邻里全都来耿家坐坐,自家出去拜年,也必定让耿青竹给各家见个礼。

起先耿青竹还觉得纳闷,怎么满屋子尽是婶娘嫂子,看见他就捂着帕子偷笑,母亲和嫂子都穿得喜庆,话里话外还要提点身上的香膏和花簪都是耿青竹买的,是个极会疼人的小郎君。

等到望见帘子后悄悄撩起的一条缝隙,听见里头的窃窃私语和轻笑,耿青竹才恍然大悟。

他也觉得自己该娶妻了。

但尚未想明白挑个什么样的,瞥一眼帘子后的面孔,个个都不是喜欢的模样。

十六七岁的嫌弃年岁太幼,圆脸的觉得眼睛太小,杏脸的觉得眼睛太大,不识字的嫌裙子穿得太艳,识字的嫌头发梳得太紧,个子高的嫌矮,个子矮的嫌高,说话的嫌弃声音不好听,不说话觉得长相不美。

整个年节里,耿青竹只对李氏说“不喜欢”,把这远近合适的闺中少女都摇了一遍脑袋,李氏隐忍不发,又去找了媒婆,媒婆带来不少姑娘的画像,说得唇角起白沫,耿青竹只管神游物外。

“娘,我不娶了行不行?能不能让我好好念书?”

“一定要娶!”李氏沉着脸,一锤定音,“读书不急于一时,趁着这时候赶紧定了,娶亲过门也得好几个月,你跟新妇相处个一年半载,明年再收心念书,蓄势而发,去金陵再考一次。”

耿青竹仆倒在草席上。

“你性子跳脱,一半随了你爹,一半随了你爷爷。听娘的话,娶了妻,你也能沉心读书,男子成家立业,才得稳重。”

李氏打定了主意,便日日拿这亲事来折腾耿青竹。

耿青竹头疼之际,收到了鲁大醇的来信。

两人交情甚好,这信写得也敦厚絮叨,鲁大醇说收到耿青竹的来信甚感高兴,盼他在家一切安顺,向家中诸人及李氏问好。

信里又说,金陵年节甚是喜庆,秦淮如灯河彩练,满街华灯煌煌,市集热闹,游人如织,他走在人群里鞋子都被踩掉了一只,游完了灯会去丰庆楼吃羊肉暖锅,可惜肚子已被糖糕撑饱。

信里还说,他依旧住在庙里,年节里周边百姓来上香,一群孩子在庙里上窜下跳玩耍偷吃供品,闹得老和尚头疼不已,好不容易有几日清闲,才腾出工夫来写信抄书。

耿青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突然纳闷起来。

这个大醇兄,什么时候吃起糖糕来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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