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马蹄声骤然逼近,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宁街顷刻间静了下来。两旁百姓齐齐踮脚,伸长脖颈朝街口张望,等着亲眼目睹那几位皇子凯旋的风采。
先头骑兵刚一拐过街角,便有一人打马当先,闯入众人视线。
日光从他身后铺天盖地地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刺目的光晕里,说不清是那身铠甲在发光,还是他本人就在发光,竟比身后的日光还要灼人眼目。
随着他策马近前,那面容渐渐清晰,但见他眉骨峻挺如峰,鼻梁高直如刃,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就这么策马不紧不慢行过长街,整条长宁街的女子都悄然红了面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
谢听澜扒着窗沿,十指越攥越紧。她以为自己早已把前尘忘却,可便是隔了一世,那张人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时,她心口还是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翻来覆去地拧,一时之间,疼得连气都吸不上来。
街道上,萧景行平视前方的目光忽然一转,漫不经心朝街道两旁扫过来。
眼见他向此处看来,谢听澜如受惊的鹿,慌忙起身欲往雅间深处奔去。许是太过仓皇,裙摆绊住脚踝,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薛照月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才帮她勉强稳住身形。见谢听澜气息紊乱,她眉间浮起一层担忧:“谢娘子,你没事吧?”
谢听澜勉强定了定神,摇了摇头:“大约是昨夜着了凉,这会子头一阵一阵地疼,怕是不能陪薛娘子看下去了。改日再寻薛娘子叙话。”说着便要起身。
偏在这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一股穿堂风直灌而入,正正拂上了她面前那方雾縠。她伸手去按,却只触到薄纱一角,那雾縠便已脱了手,晃晃悠悠地飘出窗外。
谢听澜心头一紧,急急探头一扫。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成心捉弄,那方雾縠竟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打马经过的萧景行手中。
萧景行本能地接住那方飘落的薄纱,触到软滑的料子,怔了一瞬,随即抬眸望去。
窗口那一角,一张面孔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眼帘。
霎时间,长街喧嚣、人马鼎沸,全被推到了千里之外,唯独剩了那一扇窗,和窗畔那一抹容颜。
那女郎大约也很意外,整个人凝在那里,残着几分惊惶,那一点失措落在她面上,竟让那张美得不太真实的容颜,多了一丝人间气。
萧景行不是没见过美人。宫里、宫外、宴上、路上,环肥燕瘦,什么模样的都没有。可眼前这一个,雪肤花貌,明眸善睐,端的是仙姿玉色,皎若明月出云,只消一眼,便叫人魂不守舍,再难移目。
然而,就在这须臾的失神间,那方雾縠却又被一阵疾风掠过,飘飘荡荡往后飞去,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那人端坐马上,神情从容,眉目端的是清隽儒雅,丰神如玉,正是五皇子萧景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薄纱,只略略抬眸往窗口瞥了一眼,并未如萧景行那般怔忡失态,目光清淡,不驻不留,随即便将雾縠递给了身旁的亲卫,语气平缓:“送还楼上那位娘子。”
一旁的四皇子萧景和见状,忍不住纵马凑近,低笑着打趣:“别忘了顺道打探一下是哪家的娘子。三兄方才那眼神,怕是魂都跟着那方帕子飞了。”
他生得俊秀,这一笑更是眉眼舒展,惹得路旁的闺秀们看得面红耳赤,个个攥着帕子,连喘气都忘了。
雅阁里,谢听澜已然定了神,也顾不上那方雾縠,拔脚就要往外走。
薛照月在后头喊住她:“谢娘子,待会兴许有人送上来,我先替谢娘子收着,回头给谢娘子送去。”
谢听澜脚步未停,只侧过脸道:“不必了,扔了就是。”说罢便掀帘出去,几步便回了谢观澜那间雅阁。
谢观澜这雅阁窗口朝另一方位,故而方才那番动静他全然不知。
此刻他正趴在窗沿上兴冲冲地等着队伍过来,嘴里也没闲着:“妹妹你待会仔细瞧瞧,几位殿下个个仪表堂堂,保准你看了也觉着好。”
谢听澜一听便明白了,什么看热闹,分明是母亲在背后授意,让他借机带自己过来相看的。
不多时,马蹄声近到跟前,谢观澜忙探出半个身子张望,见几位殿下策马行来,忙为她指认:“打头那位,骨相挺拔,气质冷峻的,是三殿下萧景行。后头跟着的那个,温润清雅,一看就好说话的,是五殿下萧景桓。边儿上那个……唔,不太起眼的是四殿下萧景和。”
谢听澜方才那点不快被兄长几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兄,你这话若是传到四殿下耳朵里,人家怕是要拿你是问的。”
谢观澜一听连忙回头瞪她:“这话你可不许去四殿下跟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第五个人晓得。”
说罢又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遮面的雾縠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心里犯了下嘀咕,到底也没多问,只顺着方才的话往下说:
“四殿下那人我瞧着心眼不宽,比不上五殿下好说话。要我替你挑,五殿下最合适。三殿下瞧着冷冰冰的,你平日也是个不爱热络的,两个搁一块儿,还不活活冻成一对冰坨子。”
谢听澜只笑了笑。她阿兄哪里知道,萧景行与她在一处时,热起来是能把人骨头都烧化的,不过后来……算了,不提也罢。
她顺势把话头接过来:“阿兄眼光不错,方才我远远看了一回,也觉得五殿下最顺眼,斯斯文文的,瞧着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应当与我合得来。”
谢观澜想起自家妹妹平日也是个书不离手的,顿时点头如捣蒜:“可不就是。”
“可人家五殿下,未必看得上我吧?”谢听澜心里有些没底。
谢观澜登时瞪圆了眼:“他要是看不上你,那就是瞎了眼!”
谢听澜嗔他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准。她前世与萧景桓除了给皇后请安时偶尔碰个面,并无多少交集,他本人直至去世也未曾娶妻纳妾,她对他的喜好脾性,实是一无所知。
倒是萧景行这个人她再清楚不过,贪恋美色,荒淫无度,今日出门她特意以雾縠遮面,为的就是防他,没成想还是阴差阳错叫他看了去。
不过好在,他应当不知她的身份。那雅阁原是薛照月的,她不过是中途撞见临时进去坐坐,他纵是手段通天,也查不到她头上来。
至于往后,她可以慢慢周旋。皇后设宴相看,她大可称病推脱,或设法先探探萧景桓的口风,若他对自己并无反感,便直接让父亲跟皇后递个话。
这世她没瞧上萧景行,却瞧上了萧景桓,横竖都是皇后的亲儿子,皇后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不乐意她当儿媳妇。
萧景行几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谢观澜自觉把母亲交代的差事办妥了,便领着妹妹打道回府。
谢听澜刚回房坐定,崔若华就紧跟着到了门口,显然是得了谢观澜递话。
崔若华一进门便凑近了挨着谢听澜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我儿今日看得如何?跟阿母说说。”
谢听澜也没绕弯子,靠在母亲怀中,半真半假地答道:“阿母,女儿瞧了一圈,觉得五皇子最合眼缘。可女儿现在担心,万一五殿下看不上女儿。”
崔若华一听便不乐意了:“他若看不上你,那就是他有眼无珠!”
得了,这一大家子都这个德性,容不得旁人说她一句不好。
谢听澜只得软语道:“阿母,您瞧女儿哪儿都好,那是您偏心。外头的人未必都这么想。”
崔若华一听,倒也觉得是这个理。这人的眼光有高有低,总有那起子瞎眼的不知好歹的。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拍了拍女儿的手:“这也不难,阿母让你阿兄寻个由头把五殿下请到府里来坐坐,你趁机露个面,再让你阿兄探探他的口风,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正合谢听澜心意,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意。
崔若华是个急性子,得了准话,从谢听澜院子里出去后立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