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失控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承月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出声。
阿绣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就有意识了,感觉特别饿,饿得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就想找些东西吃,我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动了,手脚虽然僵硬但使得上力气,我就开始爬,顺着井壁往上爬,指甲抠进砖缝里,爬了好久好久,爬到了井口。”
她抬起头,看向镇子南北向的那条青石板路,夜色里那些紧闭的门窗、碎了的门板、糊着干涸血迹的窗纸,都安静地伏在黑暗里。
“我爬上来的时候,看见了人,我认识他,他住在我家隔壁,我叫他张叔,然后,我就不记得了,我只是感觉好饿好饿。”
“等我不饿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镇子里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可没有人。地上一滩一滩的血,从这家门口铺到那家门口,又从巷子口铺到井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塞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顾星带着承月和阿绣在镇子里找了一家还算完整干净的茶棚,用作歇脚。茶棚三面透风,顶上漏着几道缝,能看见稀薄的星子光芒从缝隙里漏进来。
承月靠着柱子蜷着睡了,身上盖着顾星脱下来的外衫,呼吸渐渐绵长,阿绣坐在茶棚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湿发贴在脸上,像一尊安安静静摆在阴影里的旧瓷像。
顾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也睡了。
大约是丑时,阿绣动了。
她的动作很轻,先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醒着,然后站起身,赤脚踩在茶棚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往外飘。
她飘得很慢,身形压得极低,红衣裳的裙摆被她提在手里,飘出一段距离就要回头看一眼顾星。
顾星在她飘出茶棚一段距离之后才睁开眼睛,她没有起身,等阿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镇口牌坊的阴影里,才一翻身从地上起来,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阿绣没有往井边走,她拐进了镇子东侧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把仅有的一点星光挡得严严实实。
顾星贴着墙根跟在她身后,看见阿绣在巷子尽头的一个柴房前停下了。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将灭未灭的烛光。
阿绣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顾星在门外的阴影里站定,从门缝望进去。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和稻草,稻草堆中央蜷缩着一个人,打更的老头缩在稻草堆里,怀里死死抱着那根更梆,浑浊的老眼盯着门口,嘴唇哆嗦着。
烛台放在他脚边,灯油快烧干了,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筛糠。
阿绣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烛光,她歪着头看着老头,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像猫打呼噜的声响。她的嘴唇慢慢张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尖比常人略长,泛着灰白的光,嘴角有涎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饿……”阿绣低声说,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老头往后缩,后背顶到了柴堆,柴棒哗啦啦倒下来几根,砸在他肩上他也不躲,只是把更梆举到面前挡着,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整话,“别……别过来……”
阿绣俯下身,一只手按在了老头肩膀上的柴堆边沿,她的脸凑下去,张开的嘴离老头的脖颈不过一掌距离。
“阿绣。”
顾星的声音从门外的黑暗里传进来。
阿绣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偏过头,看见顾星站在柴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阿绣的瞳孔缩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皱起来,带着一股被惊扰的恼怒。
“你——”
她话没说完,顾星已经动了,一步跨进柴房,左手探出去扣住阿绣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右手横在老头面前,护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阿绣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她站稳后抬起头看着顾星,那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像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你饿了我可以给你找别的吃的。”顾星说,她以为阿绣是饿了才做出这样的事,语气不重,但她的手已经把腰间的木棍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阿绣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缩成一团的老头,嘴慢慢合上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顾星看着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头,觉得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让阿绣先离开了,自己蹲在了老头的面前,“老伯,”顾星放缓了声音,“这镇子这么危险,你怎么不离开这?”
老头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泪和冷汗,眼角有陈年的红血丝,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的余震。
他看了顾星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走不掉……走不掉……”
顾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白天不是已经离开镇子了吗?还去了汀越府。”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两只干枯的手攥紧了更梆,指甲在梆子头上抠出几道白痕,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密,像在念什么咒,又像在说服自己,“走不掉……走不掉……走了也走不掉……”
“为什么走不掉?”顾星追问,“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帮你。”
老头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报应。”他说。
“什么报应?”顾星问。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更梆里,再也不肯开口了。
顾星蹲在他面前等了很久,等到柴房的烛火彻底熄灭,等到外头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老头的碎碎念渐渐低了、弱了,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带着余悸的鼾声。
顾星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望向那口井的方向,晨雾正在从镇子西边的山脚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