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我没事。”应见微立刻回答。
门外高挑的人影顿了顿,没有离开,似乎踌躇不决,半晌道:“师姐,沐浴完可以喊我么?我能进来看看你吗?”
应见微一怔,心里升起几分痛惜。
师弟从小就由自己照料,向来黏着自己,这一献祭而死,他真是难受极了,半步难离。
应见微欣然道:“当然,我很快就好。”
“好。”邬奚云回得很急促,音调又立刻降下来,轻得宛如呓语,怕惊扰她似的,“那我洗干净就来,师姐稍稍等等我。”
门外的人影拉远了。
应见微缓了口气,洗净脏污,擦干水渍,伸手拿起衣物换上,在肩头多披一件鸦青色的薄袍。
刚坐在榻边,响起叩叩敲门声。
应见微:“进。”
门吱呀开了,邬奚云披散着头发,还带一丝水汽,白色寝袍略长曳地,领口敞开,水珠顺胸膛轮廓滑下,没入胯骨,腰带松散系着。
褪去耀眼的朱红和金饰,这张秾丽的容颜便添几分脆弱可怜。
应见微移开目光,又移回来,拍拍床榻边,“过来,怎么又不知道擦干头发?头疼怎么办?”
邬奚云乖乖坐过去,面朝应见微,他把头发拢在一侧,俯首倾身,目光始终凝着应见微的脸,乖顺道:“师姐教训的是。”
布巾卷擦发丝,拭干水分。
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清浅却也能交裹在一起。
应见微长睫微颤,开始闲聊:“你小时候也这样,总是不知道擦头发,衣服被水打湿,为了不弄湿床榻,就在凳子上坐着,什么时候头发干了再睡。”
“是,结果第二天就头疼得很,起不来床。”
邬奚云接话,唇边也带了笑:“师姐就会给我做粥,帮我按头,一边按头一边数落我。”
头发擦干,应见微抬手把邬奚云的发丝拢到身后,手腕忽然被邬奚云扣住,牵引落在膝盖处。
邬奚云顺势半跪在榻边,拢住应见微的手,脸颊贴在她的膝盖前,轻声:“就像这样……”
他用鼻尖蹭蹭应见微的手背,呢喃:“师姐说,小小年纪吹风头疼,长大了更遭罪,如果嫌麻烦就找师姐,师姐会给我擦干。”
“师兄师姐总是笑我,说我离开你可怎么办?”
邬奚云的吐息灼热,喷洒在手背上泛起了潮,烫的应见微指尖微缩。
指尖又被邬奚云拢紧。
他喃喃:“当时我回答他们,那就永远都不离开师姐。”
应见微感到衣领似乎有点勒得窒息,呼吸微急,沙哑道:“奚云……”
“师姐。”
邬奚云抬起头,凝视应见微的眼睛,他眼尾薄红,仿佛下一秒会哭出来,哀怨怜恨,复杂交织。
应见微忽然心脏狂跳,紧接着听到邬奚云开口,字句清晰。
“师姐,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
应见微不会再答应这种永远的话,她已经食言过一次,若是再一次食言,她会愧恨,即便是这种为了让人短暂安心的哄骗。
怕说太满而不圆满,怕说不够又难安心。
她只能道:“师姐现在一直在你身边,奚云。”
邬奚云一下子慌了,握紧应见微的手,把脸颊贴在她掌心,“师姐,你说永远不离开我,你说永远啊……”
应见微指腹轻蹭邬奚云的脸颊,轻声哄着:“奚云,现在师姐都在你身边啊,乖。”
“我乖!我一直很乖!”邬奚云眼泪砸落,咬牙切齿,努力压抑哭腔,字句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我很乖的啊师姐,为什么不答应我,为什么不允诺我?你说啊,你说你会永远永远不离开我……”
邬奚云颤抖,执拗仰头看她,“师姐,我真的乖了,我乖乖没有拦你上战场,我乖乖等了你百年,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抽泣,委屈,脸颊更紧贴向应见微的掌心。
“师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因为我在你临走前说那些气话,你生气你就骂我,打我,我什么都受着,我求你答应我这一次,哪怕是骗我,好不好?”
“不好。”应见微说。
邬奚云怔住,凝聚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茫然无措:“什么?”
这是应见微这么多年第一次拒绝他。
应见微俯身,用袖子一点一点拭去他的眼泪,郑重而珍视。
“我从不骗你,也不想骗你,奚云。”应见微说,“我不能这样答应你,师姐只能答应你现今,我活着每时每刻都在陪伴你,不会离开你。”
“还有,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应见微凝视他的眼睛,轻声细语:“这么多年,奚云辛苦了,等我等得好难过。不哭了好不好?哭得久了会喘不过气。”
由应见微牵引的邬奚云愣愣地站起身,坐在榻边。
应见微细细给他擦干净脸,“很晚了,去休息吧。”
邬奚云沉默很久,哑声:“师姐,我可不可以和你睡?小时候都这样的。”
“长大了还这么黏人。”应见微莞尔,应允,“好,来吧。”
邬奚云爬上了榻。
他侧身将额头靠在应见微的颈窝,蜷缩起来,手臂虚虚搭在她柔软的小腹,鼻尖都是应见微的气息,逐渐放松下来。
“师姐,这样就好。”
应见微拉上被角,掖到他的肩膀处,一下下轻拍。
“师姐在沐浴时,我听到了什么东西钉在柱子上了,是什么?”邬奚云睡不着,就问出来了。
应见微拿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邬奚云看完,神情几经变化,攥皱纸条,随手扔在地上,手臂稍稍收紧应见微的腰,“我也要去。”
“没说不带你。”应见微无奈。
邬奚云闷闷道:“那不带程无妄,让他在酒楼里待着。”
“你朋友我说了算吗?”应见微好笑地戳戳邬奚云的小臂,“你自己和他说。”
邬奚云:“行。”
二人就这样互相拥着,一时间缄默,欲言又止,难以开口,不知从何再说起。
一别百年,中间隔了黄泉碧落,生离死别。
他们都不敢提起曾经的生死,气恼之语,亦或是这些离别时期的难熬,便只能静静相拥。
发丝都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