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端午佳节(1)
陆离没等来恢复职事,端午节先到了。
云蔷出手阔绰,要给衔珠小馆上上下下十几人都做新衣——包括陆离和卢嘉。
制衣铺的裁缝上门来量体,诸人齐聚前厅,热闹得很。
后院安静,云蔷围着陆离前前后后忙不停。因陆离的尺寸,是云蔷亲自量,一边对陆离吆五喝六,一边口中抱怨:“装成个男人,事事不便。”
陆离早已习惯云蔷一边关心一边抱怨的脾气。
一边听云蔷指令转身,张臂,撩开袍角亮出腿。一边口中回应她:“其实我从制衣店随便买几件常服,尽够穿了。”
她以往都是这么干的。
云蔷撇嘴:“不合身的衣服,穿起来多难看啊!”
量完陆离的腿,又忍不住惊奇,“那一年在岳州时……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如今怎么生得这般高?上次卢嘉站在你身旁,我留心看了,你比他要高出半个脑袋。”
“我母亲是北地人,生前也是宽肩的高个子,我大约是像我娘。”
云蔷若有所思,忽而一笑:“娘当日花大价钱买了你,幸好后来翻了几番将你出手。若是留到现在,看着你这个大个子,怕是要悔得哭出来。”
云蔷平日很少提渠婆子,陆离听她今日主动提起,忍不住问:“她,病故……是因什么病?”
云蔷笑容退散,神色忽然暗淡。似没听见陆离的问话,低头在摊开的纸上记下几个尺寸。
量完体,又核对了一番,方才将条子折了,出门递给卢嘉:“送到前厅去交给裁缝,告诉她,这个尺寸的衣裳做快些。”
卢嘉吐了吐舌头:“倒也不必急,郎君被禁了足,还不知几时能出门呢!”
云蔷瞪了他一眼:“非要出门才穿得好衣裳?不能给她在家里穿?”
隔着一道墙,陆离都听在耳里。
心道,云蔷脾气不好相与,对自己倒是很有几分真心。思忖间,云蔷的声音又响起:“陆子淳!”
陆离一抬头,见她身子还在门外,只朝里探了个头,语调轻快:“晌午过后,东院要裹粽子,你无事的话,也来帮忙,不要光带嘴来吃。”
陆离忍不住笑:“行,到时你别嫌我碍事就好。”
一起包粽子图的是个乐子。
云蔷早早有计划,端午节要自个儿关起门来玩,因此前日开始就闭门拒客。
她们歌舞伎,节日里生意最好。云蔷反其道而行之,皆因这一年来在京城中声名鹊起,又因清明时在金明池与谢红药打了擂,声名大噪。
如今她与谢红药齐名,并称“京城双姝”。
云蔷的性子也是奇特,既要争先冒头,十分喜爱银钱;又很随心随性,不肯亏待自己。节日拒客,只为自己开心,也是这一行少有。
众人吃完午饭,便在饭厅摆开阵仗。
云蔷去岁孤身来京城,所以衔珠小馆中的厨娘、女使及几位仆役,都是找经纪雇佣来的,问起各自的故乡,真是大江南北,无所不包。
肉、豆、蛋、糖、枣等各样配菜已备好,卢嘉与厨娘抬来一盆泡发的糯米。
厨娘笑道:“云娘子说众口难调,让我将各色食材都备好,大家只按自己喜好的口味裹制,送到后厨,我来煮。”
因常来东院吃饭,云蔷的厨娘陆离也见过数次。
这时听见声音,忽觉不对。抬头认真打量一番,见这厨娘面目秀丽,气度俨然,忍不住向身旁的金珠打听。
“这位厨娘面生得紧,我好似从前没见过,原先的秦娘子呢?”
金珠笑道:“秦娘子告假,回乡探亲,前日就走了。这位厨娘是娘子托谢娘子介绍,来帮几天忙。……听说从前一直在达官贵人们的府上帮厨,手艺很是了得。”
“哪位谢娘子?”
“东京城的琵琶圣手谢红药呀!游金明池时,郎君应该见过。”
原来是她。
这是一件小事,陆离听过了,转头也就忘了。因云蔷发话要她别只出嘴,不出力。
陆离拈了两片粽叶,拢成筒状,往里填米。
裹了两只后,前世的记忆复苏。她眼疾手快,十指灵巧,裹得又快又好。
片刻工夫,便将身前的藤箩填满。
云蔷忙了半日,一只粽子到缠绳时,便要散作一团。见陆离手起粽成,一开始很是不解。
旁观一会儿,心里服了气,凑到她耳旁问:“莫非琵琶与粽子是异曲同工?”
“为何这么问?”
“谢红药琵琶弹得好,我前日去找她时,见她裹粽子与你的不相上下,也裹得很好。而我,既弹不好琵琶,也裹不成粽子。”
陆离听她这番感悟,心中好笑。悄声向她附耳:“你若肯拜我为师,我便教你。保准你与谢红药比试时,绝不会输。”
云蔷蹙眉:“比什么?”
“裹粽子啊!”忍笑道,“难道,你以为是弹琵琶?”
“我和她比什么裹粽子?”
云蔷看清陆离神色,怒道:“陆子淳,我看你是闲得狠了,皮痒痒,这几日尽在戏耍于我!”
说完,从旁捞了一把蜜枣,按住陆离就要往她嘴里塞。
新厨娘来收粽子去煮,见二人缠斗成一团,都是红晕满面,两张芙蓉面凑在一起,煞是好看。
忍不住笑道:“官人与娘子的感情真好。”
云蔷如愿将一把枣子塞进陆离嘴里,啐了一声道:“她一个假……”
陆离一把捂住她嘴,朝她使了个眼色。
云蔷回过神,挣开,佯怒道:“她是个假君子,真莽夫。谁与她感情好?”
新厨娘笑道:“陆官人玉树临风,顾盼之间,不知令多少京城贵女心折。若这般容止还是莽夫,京城郎君,还有几人能入得娘子的眼?”
云蔷:“娘子莫被她的面孔骗了,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
陆离装作气红了脸。
这番话说得有损她“男子气概”,但云蔷又没打诳语,她确实没有男子气概。
默默忍了,旁观者无不窃笑。
二人这一番玩闹,云蔷高髻上一扇珠钗松了寸许。
陆离按住云蔷的肩,含笑替她扶正了珠钗,朝新厨娘拱手谢道:“我二人素日玩闹惯了,多谢娘子替我说话。”
云蔷翻了个俏皮的白眼,没解释。
指着陆离身前的藤箩对厨娘道:“先煮这筐,我就不信了。你虽裹得好看,兴许只是样子货,入了锅便要散。”
陆离近乎宠溺地瞧了云蔷一眼。
无奈地朝厨娘点点头:“便听娘子的吩咐。”
厨娘答应了,见箩中粽子裹得端正好看,线也缠得紧,赞了一声,将陆离裹好的一箩粽子端走。
今岁端午的第一锅粽子出锅时,云蔷失望了。一只只饱满整齐,皆未散开。
“给你剥一个,吃不吃?”
云蔷摇头:“不吃,怪腻的。”
那年在岳州,佛诞日时吃桐叶饭,云蔷也是任渠婆子怎么劝,都不肯吃。
她大约是天生不爱吃饭包。
陆离不再劝她,因甜咸馅料调得皆十分鲜美,自己倒是吃了好几只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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