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运筹
天禧元年的十月二十六,东京城下了一场冷雨。
萧北翊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任凭雨水打湿袍子,目光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岭南转运司的急报在他怀里揣了一整天,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烫。雷州海盗袭扰,朝廷调兵剿匪。南晚枫在雷州,她爹在雷州教书,她在那里陪他。
阿九从梯子口爬上来,撑着伞,把萧北翊拽进伞底下。“萧哥,你站了一个时辰了。淋雨会生病的。”萧北翊没有接话,问她有没有雷州的消息。阿九说没有,但从雷州到东京城,快马也要二十多天,有消息也还没到。
“萧哥,你别担心。南姑娘武功高,沈青的人在那边接应,不会有事的。”
萧北翊没有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
当天晚上,萧北翊在东厢房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沈青的,只有几行字:“青娘子,雷州海盗袭扰,南晚枫在雷州。请你的人务必找到她,保她平安。萧北翊拜上。”他把信封好,叫来赵大锤,让他连夜送去沈青的联络点。赵大锤接过信,看了一眼萧北翊的脸色,没有多问,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又把刘二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关上门。
“刘二哥,你明天一早去杭州。不带太多人,就带燕北和几个好手。到了杭州,找沈青的人,买两条大海船。不用省钱,该花的花。”
刘二愣了一下:“子翼,买海船做什么?”
“运粮食、药材、刀枪去雷州。南晚枫在那里,海盗猖獗,光靠官府那点兵力守不住。赤羽的船队以商船的名义去,不打旗号。到了雷州,找当地官府,就说商船自愿帮忙守城。官府不会拒绝。”
钱串子翻开账本:“萧哥,买两条海船要多少银子?”
“至少六千两。从柜坊支,不计成本。”
刘二犹豫了一下:“子翼,你这是私自发兵。朝廷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船队不打赤羽的旗号,以商船的名义出海。人是杭州当地雇的,不是你带去的人。货物是粮食药材,不是兵器。”萧北翊看着他,“刘二哥,你在边军待过,这种事不用我教你。”
刘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但子翼,你在东京城要小心。雷州的事万一被人查出来,朝中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萧北翊没有回答,把一份早就写好的公文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刘二。“这是户部的差遣文书。王相公批的,让我派人去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你去杭州,正好顺路。有了这道文书,沿途关卡不会为难你。万一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户部派去杭州的公差。”
刘二接过文书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子翼,你想得周到。”
十月二十八,刘二带着燕北和四个赤羽的好手,骑马出了东京城。萧北翊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天还是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他紧了紧领口,转身回了城。
从东京城到杭州,骑马走陆路,半个月。从杭州买船出海到雷州,顺风的话又是半个月。来回至少要两个月。南晚枫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不出面,不授人以柄,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和物送到她身边。
十一月初三,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雷州寄来的信。信是半个月前写的,那时海盗还没袭扰她的村子。她在信里说她爹住在一个叫清平村的小村子里,离雷州城三十里。村里有二十几户人家,都是种田的,她爹在村口的土地庙里教书,教几个孩子认字。她打算在村里住到过年,等开春了再回东京城。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烧了。
十一月初五,沈青来了东京城。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萧北翊在雅集的“沁园春”雅间里见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老板,你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沈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我的人从雷州送回来的。你师妹的信。”
萧北翊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南晚枫的,但比平时潦草得多,像是在匆忙中写的:“萧子翼,海盗来过清平村了。我和爹躲在山上,没受伤。但村里被抢了,房子烧了几间,死了三个人。沈青的人找到我了,他们带我们去了雷州城。我住在城里,很安全。你放心。但爹不肯走,他说这里是他的家,他死也要死在这里。我在陪他。”
萧北翊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沈青说她已经派人去雷州城保护他们了,五个武功好的,够用了。但海盗剿不干净,师妹和她爹就一天不安全。朝廷剿匪不力,她能调去雷州的人有限。
“萧老板,你要想办法。朝廷不调兵,海盗剿不干净。”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青娘子,刘二已经带人去杭州买船了。船一到,就运粮食、药材、刀枪去雷州。不是调兵,是自保。”
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倒是想得周全。但你人在东京城,怎么买船?”
萧北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十一月初八,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公文。公文是吏部发来的,说萧北翊因“漕运账目核查有功”,升为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从七品到从六品,又升了一级。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这不是王钦若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
他拿着公文去了王钦若的值房。王钦若正在批阅文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萧主事——不对,现在该叫萧员外郎了。恭喜。”
萧北翊行了一礼,把升官的公文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王相公,臣想向朝廷请一道差遣。去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
王钦若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杭州?明州?你一个户部员外郎,去那么远的地方核查税银,理由呢?”
“沿海税银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但近年来账目不清,年年对不上。臣在户部查了半年,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在东京城,在杭州、明州。臣想去实地看看。”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萧员外郎,你是真想去查税银,还是有别的事?”
萧北翊面不改色。“王相公,臣在户部当差,查税银是本分。臣在杭州、明州有人,可以接应。至于别的事——臣不敢瞒王相公,臣在雷州有一个朋友,被海盗困住了。臣想借这个机会,派人去接应她。”
王钦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去雷州接人,跟杭州有什么关系?”
“杭州有海船。从杭州走海路去雷州,比陆路快一倍。臣已经派人去杭州买船了,但需要一道官面文书,沿途关卡才不会为难。”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萧员外郎,你这个人,胆子真大。私自买船出海,是杀头的大罪。你把这事告诉我,不怕我告发你?”
萧北翊看着他。“王相公不会。王相公要用臣,臣有用。臣倒了,对王相公没好处。”
王钦若把折子收进抽屉里。“差遣的事,我帮你办。买船的事,你自己掂量。别弄出事来,连累我。”
萧北翊行了一礼。“王相公放心,臣不会连累任何人。”
十一月初十,萧北翊的差遣文书下来了。户部员外郎萧北翊,奉命前往杭州、明州核查沿海税银,沿途州县关卡放行。这不是他自己编的,是朝廷正式下发的公文,盖着户部的大印。有了这道文书,他去杭州就是名正言顺的公差,没人能说什么。但萧北翊并不打算自己去。
他把文书交给赵大锤,让赵大锤带着几个赤羽的人先去杭州跟刘二会合。赵大锤虽然笨,但忠心、能打、嘴严。
“大锤,你到了杭州,把这道文书给刘二哥。告诉他,船买好了就出海,别耽搁。到了雷州,找到南姑娘,把她和她爹接上船,带回杭州。从杭州走陆路回东京城。一路小心,别让人发现。”
赵大锤接过文书,揣进怀里。“萧哥,你放心。南姑娘的事,就是我赵大锤的事。”
十一月十五,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
“萧员外郎,恭喜升官。”
萧北翊拱手还礼。文彦博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要去杭州。萧北翊没有否认,文彦博说去杭州也好,沿海税银的事早就该查了。程无咎倒了,他手下的那些人还在,有的在杭州、明州,查税银说不定能查到他们的尾巴。
萧北翊心里一动。“文兄,程无咎在杭州、明州还有党羽?”
“有。程无咎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没那么容易连根拔起。你这次去杭州,正好帮王相公摸摸底。”
萧北翊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不打算亲自去。
十一月十八,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刘二从杭州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杭州,沈青的人帮忙介绍了船商,看了两条大海船,结实,跑得快,载货量大,要价六千两。他做主买了,正在装货。粮食、药材、刀枪,装了满满两船。船上配了二十个水手,是沈青从杭州当地找的,都是跑过远洋的老手。他打算十一月二十出海,预计十二月中旬能到雷州。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
十一月二十五,萧北翊以“核查沿海税银”的名义,带着阿九和几个户部的吏员,坐船沿运河南下。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