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她妈妈从没来过远港
闻溪不肯把终端交给顾栖。
这件事是祁望在三分钟后告诉他们的。他发来的原话很短:【她说可以给你们看,不能拿走。】顾栖看到后脸色不太好,倒也没有要求祁望强行收缴,只让他确认终端有没有接入远港主网。答案是否定的。那东西一直离线,闻溪平时藏在内环废弃的空气采样柜里,九个知道真实日期有问题的人轮流用它看里面的资料。至于另外十八个“醒着的人”,只知道他们找到了一些旧记录,还不知道外界地图已经在他们手里。
林弥把照片里的女孩放大。闻溪十二岁,个子不高,头发在耳朵下面剪得参差不齐,制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层。她抱终端的姿势很紧,像抱着一件谁碰都要翻脸的东西。“她妈妈叫什么?”
祁望回:【闻照月。】
归影塔开始查。
名字很快有了结果,却让事情更怪。闻照月确实存在,旧身份记录显示她曾是归影塔前身的图像档案工程师,黑雪日时二十九岁。她不在远港进入名单,不在白门意识名单,也不在东塔核心项目成员里。黑雪日后,她的名字在公开系统里消失了十一年,随后重新出现过一次。
正好是那台终端的生产年份。
【设备领取人:闻照月。】
【用途:离线环境记录。】
【归还状态:未归还。】
林弥盯着那三行:“所以她黑雪以后还活了至少十一年。”
机械鸟确认。
“后来呢?”
【无记录。】
“终端怎么进远港的?”
【无记录。】
“闻溪怎么出生的?”
这次结果更快。
【远港内环出生记录:黑雪后第二年。】
林弥现在一看见远港的出生年份就先怀疑:“底层记录呢?”
顾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
“什么叫没有?”
“闻溪没有原始出生医疗档案。”
远港所有自然出生儿童都有分娩、脐带处理、新生儿筛查和监护人记录。闻溪只有一份后补的身份登记,登记时间在她“出生”后八个月,监护关系填的是集体抚育组。母亲栏空白,父亲栏空白。后来不知是谁给她补了一条说明:【母亲闻照月,外部失联,推定死亡。】
林弥皱眉:“谁补的?”
“权限被抹了。”
“又来。”
顾栖显然也烦这种答案:“我知道。”
祁望很快又发来消息,说闻溪愿意直接跟外面的人说话,但有条件。她不跟顾栖说,也不跟“东塔的人”说,先跟照片里那个蘑菇说。
小蘑菇正抱着一袋剩下的菌粉吃得满脸都是,听完抬头:“我?”
“对。”
“为什么?”
祁望替闻溪转述:【因为蘑菇看起来不像会抓人。】
小蘑菇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会抓虫。”
林弥:“这个先别告诉她。”
最终通话还是接了。没有视频,只开低带宽语音。为了不吓到对面,控制室里其他人都没出声,小蘑菇被推到终端前,林弥蹲在它旁边,岑昼靠墙站着。信号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小蘑菇先问:“闻溪?”
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传过来:“你真的是蘑菇?”
“嗯。”
“你有多高?”
小蘑菇站直:“这么高。”
闻溪:“我看不到。”
“哦。”
它想了一会儿,认真报了个高度。
闻溪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笑声。
“你们真的住在外面?”
“对。”
“外面有太阳吗?”
“有。”
“真的太阳?”
小蘑菇被问懵了:“还有假的?”
闻溪说内环也有太阳,每天早上六点半亮,晚上九点熄灭。祁望告诉她那是照明系统,可老师一直叫它太阳。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在黑色终端里看到一张真正的天空。
“很大。”她说。
小蘑菇:“什么很大?”
“天。”
这回小蘑菇听懂了。
“对,很大。”
“会掉下来吗?”
“不会。”
“下雨的时候呢?”
“也不会。”
“那你见过海吗?”
“见过。”
“海是不是一直在动?”
“对。”
“为什么?”
小蘑菇开始卡壳。
林弥在旁边憋笑。她本来以为这是一次关于秘密终端的重要审问,结果五分钟过去,闻溪已经从太阳问到海,又从海问到风会不会把蘑菇吹跑。小蘑菇回答得很认真,遇到不会的就直接说不知道。闻溪似乎很喜欢它的“不知道”,后来问题越来越随意,甚至问蘑菇会不会做梦。
直到第八分钟,她才突然说:“我妈妈说,外面如果还有会回答‘不知道’的东西,就说明还可以出去。”
控制室里一下静了。
林弥抬头。
小蘑菇也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轮到闻溪说这句话。
林弥终于开口:“闻溪,我是林弥。”
对面立刻没声了。
“你知道我?”
“知道一点。”
“从终端里?”
“嗯。”
“里面有什么?”
闻溪犹豫了很久。
“我可以给你们看一部分。”
终端很快传出第一批离线文件。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地图、照片和简短的文字说明。温室城的名字第一次出现于黑雪后第八年,蓝潮第九年,归影塔第十年。也就是说,闻照月在至少十年里持续记录新世界的变化。她知道蘑菇形成聚居地,知道水母群开始控制地下水系,也知道机械鸟从旧监控设备里拆走镜头,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图像网络。
她没有把这些叫“异常生态”。
文件里写的是:
【新的居民。】
林弥看到这四个字,停了一下。
下一份文件是一张照片。远处是一群正在搬运金属板的机械鸟,拍摄位置很高,应该在废弃楼顶。照片下只有一句:【它们开始自己选择保存什么。不要再叫它们设备。】
再下一份是蓝潮。
【水循环已经不再依赖旧城市主控。人类如果回来,需要重新谈用水。】
再往后是温室城。
【他们在旧植物园旁边建了新的东西。我看不懂,但应该是家。】
小蘑菇凑过来看:“这是以前。”
“你认得?”
“那个棚后来塌了。”
“重点是棚吗?”
“塌了很久。”
行。
林弥继续往下翻。
闻照月显然没有长期固定住所。她一直在移动,有时半年没有记录,有时一周留下几十张照片。第十一年,她从归影塔取走离线终端。那之后的资料突然详细起来,像是她终于决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整理给某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闻溪。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没能亲自告诉你。】
第一句话出来时,闻溪那边彻底安静了。
林弥没有往下点。
“你看过吗?”
“看过前面。”
“这段呢?”
“没有。”
“为什么?”
“有锁。”
刚才连接归影塔后,终端自动完成了旧设备身份核验,所以锁解开了。
闻溪问:“后面是什么?”
林弥没念。
“这是她留给你的。你想自己看,还是让我念?”
闻溪大概没想到还有这个选项。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自己看。”
文件被单独传回。
没有人偷开。
连HC-01都只保留了文件存在记录,没有读取内容。闻溪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顾栖都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断线。十二分钟后,女孩重新说话,声音明显变了,却没有哭。
“她不是我妈妈。”
林弥愣了一下。
“文件里这么说?”
“嗯。”
闻溪把其中一小段授权给他们查看。
闻照月写得很清楚:
【我不是你的生母。】
【如果远港后来把我登记成你的母亲,说明他们还是用了那份备用身份。】
【你原来的名字,我不知道。】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大概一岁。】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闻溪继续开放下一段。
黑雪后第十一年,闻照月在大陆西南沿海发现一艘自动医疗转运艇。艇已经搁浅,里面只有一个活着的孩子,约一岁,身份模块损坏,来源不明。她当时正在寻找远港,却无法直接进入。外环有人秘密回应了她。
那个人姓祁。
祁望的父亲。
林弥一下坐直。
顾栖那边也骂出了声:“祁正远。”
事情终于接上了一小截。
祁正远当年已经开始怀疑内环的信息封锁。他与闻照月建立过至少两年的秘密通信。闻照月无法进入远港,祁正远也无法离开,但他们通过一条废弃物资回收轨道交换过东西。黑雪后第十二年,那名身份不明的幼童被送进远港。
为了让她能进入内环,祁正远给她造了一份出生记录。
母亲身份用了闻照月。
“所以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闻溪说。
林弥:“看起来是。”
“闻照月也不是我妈妈。”
“她自己说不是。”
“那我是谁?”
没人能回答。
闻溪好像早就猜到会这样。
“又不知道?”
林弥:“嗯。”
“你们外面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的确实挺多。”
闻溪安静了两秒。
“比老师好。”
“为什么?”
“老师什么都知道。”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祁望显然也在旁边。他忽然插进来:“我爸为什么把她弄进来?”
闻照月留下的文件里有答案。
因为她不能继续带着孩子走。
黑雪后第十一年,人类在外界已经极少见。闻照月身体状况恶化,长期暴露、营养不足,还有旧伤。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远港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仍有大量自然人、稳定食物和医疗系统的地方。
她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把她送进一个被谎言维持的封闭社会。
所以同时送进去的还有那台终端。
【她应该先活下来。】
【等她长大到能自己问,再让她知道外面是什么。】
【如果那时候远港还没开门,把终端给她。】
林弥看到这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堵。
又是“等她长大到能自己选”。
林知微这么做过。
沈砚川做过。
林知衡也做过。
闻照月甚至跟这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最后还是把选择留到了以后。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做的一切都对。
她替一个一岁的孩子决定进入远港,也给她造了假身份。那个决定让闻溪活了下来,也让她在一个假的年份里长到十二岁。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闻溪问:“她后来死了吗?”
归影塔没有记录。
“我们不知道。”
“终端里也没有。”
“那就先记未知。”
“会找到吗?”
“可以找。”
“你们会帮我?”
林弥没有马上说“会”。
她最近越来越不敢轻易替未来的自己许诺。
“我们可以一起查。”
闻溪接受了。
祁望却还卡在另一个问题上:“我爸知道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次是顾栖回答。
“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他后来试过。”
“你拦了?”
顾栖没有躲。
“拦过一次。”
祁望没说话。
“那时候外环还没完全脱离稳定程序。”顾栖说,“你爸想把一张外部照片送进内环,我把通道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