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春信
天禧三年正月初五,东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甜水巷的槐树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歇了整个正月,开张第一天就被街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大锤在摊子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卤水点豆腐的手艺比去年稳当多了,老孙头难得没骂人,只蹲在旁边抽旱烟。
萧北翊在火锅店门口站了一刻钟,看着赵大锤舀豆腐脑的动作,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连一碗豆腐脑都买不起。那时候老孙头看他是个乞丐,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半碗,说是剩的。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任何人,转身回了基地。
燕北还没回来。临走前他说最多一个月,现在算日子已经过了四十天了。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阿九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门口,什么也没说。
下午,萧北翊在户部值房里整理盐税账册。刘郎中推门进来,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萧郎中,王相公让你过去一趟,看样子事情不小。”萧北翊放下笔,跟着刘郎中穿过两进院子,到了王曾的值房门口。门开着,王曾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旁边坐着一个人——兵部侍郎李大人,四十来岁,面色有些发白。
“坐。”王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李大人,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李侍郎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去年冬天,兵部军需仓库盘存时发现,有一批兵器登记在册但库存对不上。数量不大,三百把刀、二百副甲,但问题是,这批兵器是两年前入库的,中间经手了五个人。现在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两个外放,一个告老还乡,只剩下一个还在兵部。”
萧北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是把目光转向王曾:“王相公,您是想让我查这批兵器的去向?”
“对。这批兵器是两年前入的库,当时经手的人里,有你认识的人。户部漕运账目上,跟这批兵器同批次的运输记录,应天府转运使签过字。萧郎中,你刚去过洛阳,对这其中的关节应该不陌生。”
萧北翊没有立刻接话。这批兵器的“账面”与“实地”对不上,说明有人截留了,而这批兵器最终很可能流向了洛阳。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洛阳那边的情况,程无咎在洛阳城外的庄园已经被抄了,冯敬业也把东西交了出来。但程无咎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李大人,”萧北翊转向兵部侍郎,“兵器的入库记录还在吗?”
“在。锁在兵部的档案库里,钥匙在我手里。”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入库登记,从兵器入库的第一天到最后一批。另外,经手那批兵器的人,我需要一份名单。活着的那一个,我想找他聊聊。”
从王曾的值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萧北翊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去了雅集。白景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交到萧北翊手里:“今天下午送来的,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说是太原那边来的。”
萧北翊接过信封拆开。信是燕北写的,字迹很匆忙,有几处墨迹沾在了一起。信上说他在太原待了将近一个月,那些打听赤羽信息的人确实是辽国派来的探子。这些人分两批,一批在太原活动,另一批已经南下往东京城方向来了。他正在往回赶,但路上可能要耽搁几天。
萧北翊把信烧了,站在雅集后院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辽国的探子往东京城来,是冲着赤羽来的。赤羽的船队、柜坊、成衣坊,甚至他自己常去的地方,辽国人都已经摸了一遍底。他们想干什么?想在东京城内对他下手,还是想借着赤羽的运输线往辽国那边送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防在前头。
正月初八,南怀仁的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药材,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南晚枫的东西更少,除了包袱之外,随身只带着那把短刀和那块玉佩。萧北翊让人备了一辆马车,又让刘二在码头安排了一条船——从汴河入淮河,再转长江,顺流到杭州,再从杭州换海船去雷州。刘二帮忙安排好了船,又把船上的路线和靠岸点都写在一张纸上,揣进南晚枫的包袱里。
南怀仁站在基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葫芦巷的方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但雷州那边的房子还在,地也还在。我想回去看一眼。”南晚枫走上前一步,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转向萧北翊:“等我安顿好我爹,我就回来。”
萧北翊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杭州,沈青的人会接应你。到了雷州,给我写信。”南晚枫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别太累。”
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母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好像在问他怎么不追上去。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她会回来的。”
正月十二,兵部李侍郎派人送来了兵器的入库登记。厚厚一本册子,用麻绳装订,封面上盖着兵部的大印。萧北翊翻到两年前的那批兵器登记页,三百把刀、二百副甲,编号、入库时间、经手人签名都很清楚。他的目光停在经手人最后一个签名上——一个叫周顺的名字,官职是兵部库部司主事,两年前经手了这批兵器的入库手续,也是那五个人里唯一还留在兵部的活人。
萧北翊让人去查周顺的下落。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周顺三天前告了病假,没来当差。萧北翊又让人去他家里找,家里人说周顺两天前出门说去城外走亲戚,还没回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李侍郎刚上报兵器短缺,他就在这个时候失踪了。萧北翊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王曾,王曾听完眯了一下眼睛:“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了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挂了几十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三碗,被刘二按住了。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秋闱的功课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元宵节看灯的场面,会员们听得连连点头。
南晚枫不在。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东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元宵节的花灯把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欢笑声。他攥着袖子里那条手帕,想起去年元宵节南晚枫还在,站在灯笼下猜谜语,猜了半天没猜出来,他过去告诉她谜底,她“哦”了一声就再没问。
正月十八,燕北回来了。他比预计的晚了将近十天,身上的衣裳换了两件,靴子上沾着干泥巴,脸上的胡茬也没刮。他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第一句话就直奔要害:“辽国的探子不止一拨。我在太原抓了一个活口,撬开了他的嘴。他们是辽国上京那边派来的,主要任务有三条:摸清赤羽柜坊的银钱流向,搞清楚赤羽船队的运输航线,还有一件事——查清楚你萧北翊跟朝中哪些大臣走得近。”
“辽国人为什么要查赤羽的底细?”
“他们想借你的运输线,往辽国那边运东西。”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运什么?”
“铁。”燕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辽国境内铁矿不够用,他们一直从西夏那边买铁。这两年西夏跟辽国的关系不太好,铁的路断了。他们想从大宋境内找一条新路。赤羽的船队在汴河上跑,从东京城到应天府、洛阳、陈州,每条线都通。辽国人觉得,如果能借赤羽的船队把铁运到边境,比他们自己运安全得多。”
萧北翊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辽国人想借赤羽的船队运铁,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私运铁器出境,一旦被查出来,赤羽上下几百号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个活口呢?你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藏在城北一个破庙里,有人看着。”
“先别动他。等我把朝中的事理清楚,再说怎么用他。”
燕北站起来,转身要走。
“燕北。”萧北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