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道心反噬,一夜之间,江鹤川的修为跌落了一个大境界。
灵脉受损滞涩,灵力紊乱不堪,他无法自行运转周天,强行催动灵力,只会引得气血翻涌,呕血不止。
他试过数次,终究无济于事。
强行运气,剑尚未出鞘时,他便先一步跪倒在地。
他忍着痛调出一丝灵气,用传讯玉简告知仙盟,称自己道心受损,需闭关疗伤一段时日,劳烦仙盟多加留意凌霄宗周边,若有魔族来犯,务必及时驰援。
随后,他又将手头尚未了结的事务逐一处理,宗门防务也交代给了几位长老。
他拖着伤,将一切安排妥当,才慢慢一步一步走去闭关。
后来闭关许久,江鹤川终于回了自己住处。
当年师妹缠着他种下的海棠,如今已开了满园。春风拂过,枝头花影摇曳,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
檐下风铃轻响,廊边那张她曾倚坐过的藤椅仍在原处。
院中静悄悄的,再也没有那个会靠着树偷懒的身影。
屋内也没什么变化。
桌案上还放着她曾经送来的小玩意儿,窗边搁着她练剑时随手丢下的发带。
那天,江鹤川拿起发带,坐了很久。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练剑时,他会下意识为身侧留出位置;处理完仙盟事务,下意识取出传讯玉简,指尖将落,才记起再不会有人催他早些歇息。
经过后山,会想起她曾在那里一剑斩落满树海棠;路过演武场,会想起她总爱偷懒,偏偏每次比试都能轻易拔得头筹。
听见远处有人唤了一声师兄,他会下意识抬头。
但从来不可能是她。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些寻常琐碎竟会成为他再也无法承受的东西。
悔。
一丝一丝,牵出无数旧事,细细密密,缠得他无处可逃。他试图将它们理清,才发现每一件都与她有关,每一件都再无从弥补。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来找他。
“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是。”
差点说出口。
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经脉深处蓦地传来一阵剧痛。
江鹤川指节收紧,掌中的发带被攥出几道褶皱。他缓了许久,才将那口涌到喉间的血咽回去。
原来人当真会有后悔的时候。
他从前总以为,无情道修的是不为外物所动。既然不能回应,便不该给人妄念;既然早知无果,就该划清界限。
他自认做得周全。
却忘了这很伤人,也忘了问自己。
若有一日,她真的不再出现了呢?
如今答案摆在眼前。
——他想死。
“……”剑身已经映出他苍白的脸。
可凌霄宗上下数千弟子,宗门属地里的凡人,还有近来频频异动的魔族……桩桩件件,都不是他能随意放下的。
他是凌霄宗的宗主,仍有许多人等着他主持大局。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师妹。
再等等他。
等他把这一切处理完……
江鹤川慢慢松开剑,将手中那根发带握紧,放在心口处。
院外春风拂过,海棠落了满阶。
满院花开正好。
却再没有人踏着满地春色,笑盈盈地推开院门,唤他一声师兄。
·
“师兄。”
“好久不见。”
第几次了?
江鹤川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修士少有入梦的时候。可若执念太深,魂牵梦萦,偶尔梦见故人,也算不得稀奇。
这次的师妹似乎还很小,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间尚存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双眸清亮,笑起来时,有如春棠映着天光。
头发依旧随意地低低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十八九岁……是最喜欢缠着他,让他束发的时候。
“头发怎么又乱了。”他道。
“有吗?”蔺相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尾。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鹤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手牵住了她。手心微凉,稳稳将她拢住。
猝不及防,蔺相思怔住了。
只有年少的时候,江鹤川会牵着她走过山阶。后来长大了些,江鹤川便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倾心值一点点增长,待她却愈发克制。
在梦里,江鹤川倒是没有那样了。
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手,又抬眼看他:“师兄,不故意离我远点了?”
江鹤川似乎顿了下,但也没回话,只牵着她往屋内走。
屋内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蔺相思环顾四周。桌案、屏风、窗边的花瓶,分明与她当年在凌霄宗的小院别无二致。
原来是她的房间。
江鹤川将她带到铜镜前,轻按她的肩,让她坐下。
蔺相思从镜中看他,眉梢微微一挑:“师兄这是做什么,要给我束发吗?”
江鹤川“嗯”了声,拿起了木梳。
他站在她身后,垂眸看了片刻,才伸手解开她原本松松挽着的发髻。
乌发散落下来,顺着肩头倾泻而下,柔软地铺了满背。几缕发丝缠在衣领间,他便俯身,耐心地替她一一理出来。
蔺相思从铜镜中看他。
江鹤川的神情很专注,仿佛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他将木梳从发尾开始,一寸寸往上梳理,遇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分开,再慢慢梳过去。
梳齿穿过乌发,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下,又一下。
蔺相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一向喜欢随便挽挽,那次江鹤川替她束发后,她便理直气壮起来,常常一觉醒来将梳子直接往江鹤川手里一塞。
江鹤川起初依旧并不熟练,扎出来的马尾歪歪斜斜,她便趴在镜前笑个不停。
后来,他竟真的练得很好。
只是会的始终只有高马尾。她偶尔想换个发式,央他替自己挽一挽,他便要沉默半晌,最后仍旧给她扎起那一束利落的长发。
蔺相思想到这里,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江鹤川察觉了,问:“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师兄替我束发。”
江鹤川道:“从前你总是乱跑,连头发都顾不上。”
“那不是有师兄吗?”她理所应当。
虽然再后来,两人之间渐渐有了距离,他便不再主动替她束发,蔺相思也很少再将梳子递到他手里。
大概江鹤川也是想到了,垂下眼睑,只安静地为她梳发。
他将梳理好的长发拢到一处,掌心轻轻托着发束,指尖顺着发丝抚过,将散落的碎发也一并收拢。
而后,他取来发带,绕过发根,慢慢束紧。
蔺相思透过铜镜盯着他垂下的眼。
发带在他指间绕过两圈,打结,收紧。最后,他将那束长发理得齐整,又抬手替她抚平鬓边微乱的发丝。
束完,江鹤川站在原地望向镜中。
镜中的少女乌发高束,眉目明丽,仍是他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
蔺相思抬手摸了摸发尾,回头笑道:“这么多年了,师兄的手艺,倒是一点没退步。”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师兄有给别人束发吗?”
江鹤川低眸看她,缓缓眨了下眼:“没有。自始至终,只有你。”
“这样啊。”眼前的少女笑起来,似乎很开心,却又忽然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江鹤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