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身世(2)
县衙大牢。
火把插在铁架里,噼啪作响,橙黄的光在石壁上一跳一摇,将甬道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霉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草席的腐气,沉沉地压在肺腑里。
裴砚盯着角落里那具僵直的躯体。周秉德歪倒在干草堆中,面色青中泛紫,唇边一缕黑血蜿蜒而下,早已渗进了草茎里,凝成暗沉沉的一滩。
墨辞蹲在尸身旁查验了片刻,起身时面色凝重,“少卿,是毒。这是…有人要灭他的口?”
裴砚没接话。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周秉德那张扭曲的面孔上,火光在他瞳仁里一跳一跳地晃着。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青衡疾步跑来,气息不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郎君……崔家、崔娘子出事了……”
裴砚猛地转过头来。
什么都没问。他将手套摘下往墨辞怀里一掷,转身便走。靴底踏在潮湿的石地上,起初还稳,两三步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铁框,回声在幽深的甬道里滚了许久,才缓缓散尽。
雨不知何时收住了。
长街还湿着,青石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出灰濛濛的天色。骏马四蹄翻飞,踏碎满地积水,水花溅起又落下,行人纷纷避到檐下,惊魂未定地瞪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
裴砚俯身贴在马背上,衣袍被风扯得猎猎翻卷。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攥着缰绳的指节,却根根泛白。
崔府两扇朱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个人。
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抬脚就要往门上踹——动作猛地抻开了右肩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直抽冷气。
林晚棠连忙扶住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让你别使劲,你偏……”
“我能不急?”李玄明咬着后槽牙,声音闷得像擂鼓,“崔家今日祭祖,阖府都在祠堂,门房死活不开门。阿妩在里面被人指着鼻子泼脏水,我他娘的站在这外头……”
他一抬头,正撞上翻身下马的裴砚,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随即眼睛一亮,气更粗了:“你总算来了!”
裴砚没看他。他落地之后目光便掠过了朱门,沿着高高的院墙一路扫去,停了大约三四息的光景,然后径直走向东侧一段僻静的墙角。
“青衡。”
青衡小跑着跟上来:“郎君。”
“蹲下。”
“……啊?”青衡怔住。
他看着自家郎君那一身清泠泠的气度,再仰头望望那堵高墙——少说也有丈余,嘴角抽了抽,“您这是要……?”
裴砚立在墙根下,又说了一遍:“蹲下。”
青衡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下一瞬——他只觉得肩上一沉,衣料摩擦的风声擦着耳畔掠过,再抬头时,他家这位向来行止端方的郎君,已经攀上了墙头。衣袍在半空翻了一道利落的弧,紧接着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墙脊的另一侧。
墙外三人面面相觑。
祠堂内,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寒枝的剑尖稳稳指着颜婉儿。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只要颜婉儿再往前挪半寸,她真能一剑刺下去。
崔令妩站在她身后,眼睫半垂着,面容瞧不出什么神色。安静了片刻,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不用验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定,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脚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满堂骇然。
那些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这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却连眉梢都没蹙一下。微风穿堂而过,浅碧色的发带飘然扬起。她就那样站在原地,脊背笔直,眉眼从容。
崔夫人的脸早已褪尽了血色。她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头摇了起来。
“阿妩……”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
她攥着崔泫衣袖的手用了死力,指节泛着青白,那力道像是要把袖口的布料拧出水来。
颜婉儿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尖利,带着得意:“听见了吧?她亲口承认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眼角都沁出泪花:“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敢堂而皇之地在崔家颐指气使?你配吗?”
“你脚下踩的砖、发间簪的钗、身上穿的绸,哪一样是你的?”颜婉儿讥讽一声,“这些都是我表姐的。你不过是个偷了她命的贼,穿她的衣裳,住她的院子,还想借着她崔家嫡女的身份嫁进高门——你夜里不怕她来寻你吗?”
崔令妩微微蹙着眉,眼睫低垂,像是在掂量什么极重的东西。她指腹缓缓摩过腕上玉镯,没有接话。
寒枝忍无可忍,剑尖又近了几分。
颜婉儿忽然收了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咬着牙向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刻毒:“你以为攀上崔家就能一步登天了?裴少卿那样的清贵人物也是你能肖想的?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眼,嗤地笑了:“他那样的出身,要娶的是书香门第的闺秀、簪缨世族的千金。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娶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
“我的婚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像一瓢冷水,将颜婉儿的话头生生浇灭。
门槛处,裴砚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他肩头还沾着翻墙蹭上的浮灰,青袍下摆被湿墙蹭出一道细细的泥痕,鬓边松了几缕发,贴着额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幅模样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称一句"狼狈"。可偏生他周身那股清泠泠的气度竟纹丝不乱,反倒让那几分凌乱生出了另一种好看。
裴砚抬步跨过门槛。
满堂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他却像全然不觉,只穿过了满屋子呆滞的人影,将视线稳稳地落在崔令妩身上。
颜婉儿声音从齿缝里碎出来:“裴、裴少卿……”
裴砚从她身侧走过,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众人,走到崔令妩面前停下来。
崔令妩的面容还算端得住,可眼底那一点零落的颜色瞒不过裴砚。她眨了眨眼,仰头看着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轻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爷分明下了死令,裴砚不得入府。门房绝不敢违逆。
裴砚垂眸看她,神色如常,坦然道:“翻墙。”
崔令妩怔住了。
不远处的崔泫胡子一翘,那道精心蓄了多年的美髯几乎要横飞起来,眼里的光像是见了一桩百年不遇的奇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个音节,又生生咽了回去——大约是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有人把“翻墙”二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崔令妩却笑了。那笑意先是从唇角浮起来的一点弯弧,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慢慢地晕开——晕过鼻梁,晕过眼尾,将她眼底方才那一点零落的破碎尽数卷走了。
她弯着眼睛看他,瞳仁里映着烛火,亮得像雨歇之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道光。
颜婉儿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裴少卿——你别信她!她是个骗子……您被她骗……”
裴砚一记眼风扫过去,冷得像腊月的刀刃,“她是崔家认了八年的女儿。这满堂的崔家人还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敢替崔家来嫌她?”
颜婉儿的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却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裴砚没等她开口。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又低又沉:“你方才那些辱她的话,我都记下了。”
“颜家也算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