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苟且
“什么?”
沈云汀心中一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声音变得尖利,又有些慌乱:“翠枝怎么了?”
刘嬷嬷重重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讲给了她听。
原来王掌局已有许久没来下房巡查,前日忽然带人前来核验差事,一行人途经屋后杂物房时,里面隐约传出动静,王掌局唯恐有宫人偷懒懈怠,立刻命人撞开房门,谁知竟撞见一名宫女与太监纠缠在一起,行那宫中禁忌的苟且之事。王掌局当场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二人捆了起来。
“要我说只怪他们倒霉。”刘嬷嬷想到这事不禁有些唏嘘,“这宫中私下对食不在少数,偏偏他俩撞上风口,被抓了现行,王掌局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不按规矩处罚,那翠枝身子单薄,哪里受得住这样重的刑罚,当天就......”
说罢,她看着面色发白的沈云汀,又语重心长地叮嘱:“汀儿啊,你如今在娘娘宫里伺候,万万不可学她这般糊涂,那些残缺的太监,算不得真正的男儿,怎能依靠得住?你样貌生得好,今后难免有人刻意接近,到时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
可此刻的沈云汀,哪里听得进这话,她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听到翠枝噩耗时凝固了,只觉周身寒气不断地侵入棉衣,冻得她骨头都在打颤。
“汀儿?汀儿?”
刘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赶紧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云汀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刘嬷嬷的手腕,哆嗦着问:“嬷嬷,翠枝她……她现在在哪?”
刘嬷嬷看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泛起几分不忍,她清楚,沈云汀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唉。”刘嬷嬷轻叹一声,“昨日行刑过后,就该直接抬出去的,只是这几日宫中严查戒备,门禁森严,只能暂且停放在西边空屋,等今晚宫宴结束,撤了戒严,明日一早就要抬去坟场。”
话音未落,沈云汀转身就要往西屋赶,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地可不能去,尸身已经放了两日,阴气重,就连白日宫女们去茅房,都得几个人结伴一起,再说了,她受了杖刑,浑身上下一点好的都没有,你去看了,夜里定会做噩梦的。”
沈云汀拨开她的手,深呼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干娘,当初翠枝帮过我,若不是她,我也不可能扛过来,就让我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在这浣衣局枉死的人命多了去了,刘嬷嬷见过不少,却仍不愿沾染这份晦气,看着沈云汀消失在暗夜中的背影,她无奈地摇摇头。
西边这间空屋,沈云汀再熟悉不过,她初入浣衣局时就被赶到这里,自生自灭。也是在这间破败的屋子,翠枝给她送了吃食和被褥,让她捱过最难熬的几日。
可如今,那个明媚善良的姑娘,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周身肌肤早已冰凉僵硬,面上泛着死气的青白,唇色发乌,一双眼睛半睁半阖。身上只草草裹着一张破旧草席,身上都是杖刑留下的伤口和血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云汀死死咬着下唇,呼吸停了半拍。
她跪在翠枝身边,忍着泪一遍遍低喃:
“对不起,翠枝,对不起,我来晚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两天来?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上元节后?怎么会这样……”
沈云汀竭力压抑自己的声音,心中自责大过懊悔。
她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替翠枝阖上双眸,又伸手一点点整理好她破烂不堪的棉衣,随后静静坐在她身边,望着她。
“翠枝,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护住自己的,为什么会这样?再熬一日,只要熬过明天,你就能出宫了,再也不用在这受苦了。我们都说好了的,熬过这几年,我们一同出宫,你爹娘和弟弟还在等你,你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
细碎的声音卡在喉间,最终压不住心底的悲恸,沈云汀将头埋进双膝,肩膀止不住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对着地上的人儿,执拗地说:“他们不能将你送去坟场,你还有家人,我一定想办法通知他们,让他们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说罢,她撑着身子起身,又从怀中摸出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小心塞进翠枝手里,思忖片刻,又小心翼翼取出,轻轻放进她的领口,用棉衣仔细遮挡严实。
“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我给你带来了,路上慢慢吃,别饿着。”
另一边,刘嬷嬷在屋内坐立难安,来回踱步。沈云汀去了这么久迟迟没回来,她心里又急又慌,正犹豫着要不要亲自去找,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沈云汀双眼通红,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进门便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
刘嬷嬷忙伸手去扶她:“你这孩子,好好的跪什么,快起来!”
沈云汀执意跪在地上不起,只抬头看着她,满眼恳切与哀求:“干娘,女儿求您件事,您一定要答应我!”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干娘,翠枝不是孤儿,她家中还有亲人,不该被草草扔去乱葬岗,和那些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葬在一处,求您帮帮她,替她向掌局求求情,派人去通知她爹娘,让他们来接她的尸骨回家。”
刘嬷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可不是她一个管教嬷嬷能做得了主的。
“此事,我怕是帮不上忙,且说翠枝本就是犯了宫规被处刑的,抬去坟场也是应该,再说,宫中这么多人,除了有点身份脸面的大宫女、掌事嬷嬷或者有权势的太监,死后才有资格通知家人来收敛尸身,像翠枝这样的底层宫女,又有谁会过问呢?”
这些道理,沈云汀何尝不懂?可她不愿翠枝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对着刘嬷嬷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便往外走。
守门小太监看到她出来,还要打个招呼,却见她脚步踉跄,头也没回。
比来时步子快得多,也沉重得多。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这是新年的第一场落雪。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恍惚间,沈云汀仿佛回到了周才人惨死的那日,也是这样冰冷萧瑟的雪天,也是这般刺骨绝望的心境。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似雕梁画栋、锦绣万千,却从来都是她们这些底层人的炼狱。即便她所求是最基本的苟全性命,安安分分活下去,可在这座朱墙内,从来没有弱者的容身之地。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永和宫,才突然想起宛嫔赴了上元宫宴,不知何时归来?若是等宛嫔回来,还来得及叫翠枝的亲人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