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一拥入梦
2036年10月8日,清晨九点三十五分。
昏暗的2003主卧,窗帘死死封死窗外天光,只有门缝流淌进来一缕微弱冷白的廊灯光线,静静铺在床沿。床边的黑猫安静伏在地面,琥珀色竖瞳低垂,懂事地往后退让,留出一片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小松坐在床榻之上,手臂依旧朝着余青良伸着,指尖微微震颤,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忐忑与期盼。方才那句轻声的请求,耗尽了他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自持。
余青良望着他苍白却完好如初的脸庞,脑海不断回荡那日自己狠心转身关门的画面。心底所有坚硬的防备,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他不再犹豫,往前一步俯身,伸出双臂,轻轻朝着小松拥了过去。
感受到怀抱靠近的瞬间,小松立刻主动坐直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迎上这迟来许久的拥抱。
当两人躯体相触的刹那,小松紧绷许久的身子骤然一松,他将脸颊轻轻靠在余青良肩头,压抑的呼吸浅浅落在对方颈侧。没有痛哭,没有失态的嘶吼,只有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顺着相贴的衣物,一点点传递过去。
余青良环住清瘦的脊背,掌心能感受到对方单薄骨架下,持续不断的细微战栗。温热的触感真切实在,不是邪气幻化的幻境。
就在相拥的这一刻,余青良的意识骤然恍惚,眼前的昏暗卧室渐渐模糊,周遭一切喧嚣全部褪去,绵长的回忆如同潮水,汹涌席卷而来。
十二年相伴的时光,漫长又仓促。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日夜,每当小松受了委屈,永远都是这样,沉默地寻到自己,不言过多争辩,只想要一个安稳的拥抱。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一幕幕清晰浮现。
【初入KTS,任务受挫的雨夜】
那是十二年前,小松刚刚潜伏进入KTS,一切尚在起步阶段。彼时他隐藏异族身份,装作无依无靠的普通人,小心翼翼周旋在各个小组之间。族群下达的初次情报任务意外败露,线索被KTS其他调查人员截获,辛苦数日收集的信息尽数作废。
滂沱大雨整夜倾泻,冲刷着尼拉尔旧城区破败的街道。小松浑身被雨水浸透,单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深夜独自敲开余青良临时租住的小屋房门。
他没有抱怨任务失败,没有诉说暗中险些暴露身份的恐惧,只是安静站在玄关,发梢不断滴落雨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委屈。
见到余青良的那一刻,小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声问:“能不能抱一抱?”
彼时的余青良尚不知晓他潜藏背后的巨大秘密,只当他是初入职场受挫的年轻人。他侧身让出空间,伸手接纳了浑身冰冷的小松。
雨水带着刺骨寒意浸透衣衫,小松安静靠在他怀里,久久不曾出声。后来余青良才知晓,那一夜若是行动稍有偏差,小松的异族身份便会当场曝光,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囚禁。
可那时的小松,选择独自扛下所有危机,仅仅只想依靠一个拥抱,短暂抚平心底的惶恐。
窗外雨势轰鸣,小屋暖意融融。当年那一场拥抱干净纯粹,没有猜忌,没有隔阂,没有人预料到多年之后,两人会走到如今互相试探、彼此隔阂的境地。
【被同事排挤非议,无人信任的黄昏】
KTS内部人员关系错综复杂,外来者本就容易遭受非议。小松行事内敛,很多时候不愿刻意解释,久而久之,流言蜚语渐渐滋生。不少同事私下揣测他来历不明,处处排挤,大大小小的功劳被旁人抢占,做错的琐事却全部推到他身上。
某个黄昏,夕阳沉沉坠落在楼宇尽头,橘红色霞光铺满办公区长廊。一场项目复盘会议结束,所有人都将流程失误的责任归结到小松身上,任凭他如何客观陈述事实,众人都不愿相信。
会议散场,所有人结伴离开,唯独留下小松独自站在空旷会议室里。
余青良处理完文件寻过来时,看见小松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背影孤寂。听见脚步声,小松回过头,往日温和的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问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气,只有深深的无力,“无论我怎么解释,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
话音落下,小松缓步走到余青良面前,微微低下头。
“我不想争执,太累了。让我抱一会好不好。”
余青良伸出手臂,将他拥入怀中。夕阳透过玻璃窗笼罩两人,漫长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小松没有宣泄怒火,没有控诉不公,只是安静依靠着他。
那时候余青良暗自许诺,往后会多信任他一些,会站在他这边。只是岁月流转,太多变故接踵而至,昔日的承诺,慢慢被身份、使命、阴谋层层掩埋。
彼时的拥抱,是困顿生活里唯一的依靠。小松默认所有委屈,只渴求来自最信任之人的一点接纳。
【族群施压,进退两难的深夜】
潜伏的中段时期,小松背后族群不断施加压力,催促他尽快拿到KTS核心机密。一边是族群从小到大赋予的使命,如若任务停滞,他将要承受族群严酷的惩罚;另一边,是朝夕相处十二年,早已投入真情的余青良。
他夹在两者中间左右拉扯,日夜煎熬。一边不能辜负族群养育,一边舍不得伤害身边之人。无数个深夜,小松彻夜难眠,被两难的抉择反复折磨。
一日深夜,余青良起夜,发现客厅亮着微光。小松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来自族群的密信,脸色苍白。见到余青良,他慌忙将信件收起,可眼底浓重的疲惫根本无从遮掩。
夜里静悄悄的,整栋公寓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小松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
他无法坦白自己异族的身份,不能说出族群的全部计划,所有沉重的秘密只能独自封存心底。万千苦楚堵在心口,无处诉说。
“借你的怀抱躲一下,可以吗?”
余青良坐到沙发上,小松顺势靠过来。那一晚,小松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许久没有说话。余青良当时只察觉到他心事重重,却无法想象,这份两难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秘密。
他一直以为,小松的委屈只是寻常的烦恼,从未料到,所有温柔相伴,从一开始便夹杂着算计与潜伏。
拥抱依旧温暖,裂痕却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然生根发芽。只是那时的两人,尚且不愿正视未来潜藏的风暴。
【万花宴前夕,预感灾祸将至的傍晚】
万花宴,是一切悲剧开启的序幕。
早在宴会举办的前几日,小松隐约感知到,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死亡的阴影无声笼罩,他清楚前路凶险,却无力更改既定的命运。
那日傍晚,晚风轻柔,两人一同在庭院散步。小松一路上格外沉默,频频侧目看向余青良,仿佛想要将眼前之人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散步结束回到屋内,小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余青良。
“如果有一天,发生很多无法预料的事,你会不会讨厌我?”
余青良当时只当他胡思乱想,随口出言安抚。
小松轻轻摇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上前,主动拥抱住他。这一次拥抱格外漫长,力道比以往都要重,像是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时光。
“若是以后我受了重伤,希望你还愿意,让我抱一抱。”
一句无心的预言,在彼时听来只是随口感慨。
如今回想起来,余青良心口一阵阵发闷。小松早就预见了死亡与复活,预见了接踵而来的痛苦,却依旧独自默默承受,没有提前和他吐露半个字。
如期而至,冲突爆发,小松身死。时隔许久,从黑暗之中艰难复活,皮肉撕裂,受尽折磨。再次相见,两人之间横亘遇害队员的命案、族群的阴谋、难以消除的猜忌。
他终于向余青良索要拥抱,却被自己狠心拒绝。
回忆如潮水褪去,眼前再次回到昏暗的2003卧室。
怀中的小松轻轻收紧手臂,将余青良抱得更紧一点,声音闷闷地传入耳中。
“在想什么?”
余青良缓缓回过神,鼻腔泛起酸涩。十二年一幕幕回忆盘旋在脑海,悲凉席卷全身。
从前无数次委屈困顿之时,小松都能顺利得到这个拥抱。那时没有围困,没有猜忌,没有生死相隔,没有悬而未决的命案。
可历经死亡、复活、谎言、厮杀之后,这样简单的相拥,却变得无比艰难,来之不易。
“在想以前。”余青良声音低沉,“想起很多年前,你每次受委屈,都会来找我。”
小松肩头微微一颤,脸颊依旧贴在他肩头。
“我还以为,那些时光早就被你抛在脑后了。”
“没有忘。”余青良轻声回应,手臂不自觉轻轻收拢,“只是太多事情发生,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门缝之外,隐约传来安保低声交谈的动静,时刻提醒着两人,眼下困局尚未解开。门外有KTS严阵以待,队员遇害的真相等待厘清,人与异类的矛盾无法轻易调和。
此刻短暂的拥抱,如同风暴来临前转瞬即逝的安宁。
小松闭着眼,贪婪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暖意。复活之后所有Flesh的剧痛、心底的荒芜、被人四处围剿的惶恐,仿佛在这一刻得到片刻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