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毒虺
听他此言，阶上的天尊微不可察地拧起眉，他肃声斥道：“你在说什么浑话？”
“您还不知道罢，”容夜气定神闲地轻叩扇骨，他拂起扇来，再而笑道：“殿内这两位殿下，可皆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天尊神色更趋愠厉，他略有不耐地道：“容夜，若论辈分，你万不可如此妄言。如今之事，你可有证据么？”
“证据么，”他敛下眸光，笑意更浓，“我便知来这紫宸殿，便就要讲证据的。只可惜，如今天尊您处这文华偏殿，或不必先听了。”
“再说，若是这两位殿下行事，可曾会在我殿内留下痕迹么？”
天尊忽而狭起双目，凝他半晌，声调不觉缓了下来，“你悉心留意的，都是这样的事么？”
“是，”容夜再抬了眼，顺势显出亦幻亦真的情来，他声泪俱下，竟道：“我生不知其所自出，便无人识我、无人教我，若非慎微揣度，如何处这世情…”
天尊眸色沉抑，见他这泪，倏更无恻隐之心。他本是疑他，可他偏生以此作要挟，这借故转题，倒真令他无可奈何呵！
他虽心有不怿，却并未发作，转而沉默下来。
殿内逐渐沦入死寂的相峙。
这虚假的泪仿若无依，便顺随他脸颊蜿蜒向下，终而落在了地上。
容夜立在原地，再垂下眼睫，冷眼旁观这泪，似不从他而出，也不随他而归，便不觉出可悲。
他生不亦如此么。
他忽嘲弄起自己来，见这泪已尽，他竟生出些许快感来，于是不免勾唇转忻，扬扇掩面，而故作悲戚。
可笑他生不由天、死不归地，悲从何来、哀又何归。可叹天不生他、地不归他，怨从何来、恨又何归。
无天无地，便无悲无哀。无生无死，便无怨无恨。
天地不过个‘空’字，生死不过个‘寂’字。
他掩扇后的目光逡巡，心却沉了下去。
“容仙君，”彼时苍梧抱起肩来，她再开口道：“你既是自悲身世，可曾是对当年旧事有过悔恨？”
他沉下去的心骤然跳动起来。
“什么旧事？”
圣女侧睥，她冷声道：“断魂隘旧案，你难道不曾见过镇霄帝君所发的密诏么？”
容夜阴笑起来，答道：“未曾。”
“那么，今日寅时，你可曾知九层玄天镇厄塔有异动么？”
他顿了半刻，转而怔愕，轻声再应道：“未曾。”
阶上天尊扫来审视，落在两人之间，却仍旧默而未语。
“好，我之欲问已毕，多谢仙君应我。”
苍梧凝他半晌，神色渐趋淡然，她坐了下来。
容夜扬起眉梢，却是不明所以，他侧过身，讪讽道：“圣女何必拘礼。忽作此言，是要探我破绽么？”
“你既无证无据，何故蛮缠不休呢？”
未待圣女出声，沈梧倒转了来，她抬起眸，对上了容夜的目光。
容夜悠闲地移来，好整以暇地道：“也是忘了，先前分明是与这位殿下闲说的。”
“如今该叫你什么好，哦、是要尊称‘凤栖天女’的。那么当真是好久不见，你说是不是，沈殿下？”
“只怕容长老贵人善忘，自与我是‘好久不见’。”
“长老殿本是事疏人闲，”他微不可察地狭起双眸，笑意倏深，却更渗寒意，他悄声道：“自回界后，天女是愈发辞锋锐利了。”
沈梧也笑了起来，“容长老既久不见我，自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何必出此言呢？”
“是么，”容夜凝她少刻，再扬声道：“只怕是天女正行得势，反要将从前旧怨全讨了去罢！”
他这笑愈加阴寒，似暗伺的毒虺，将起势要朝沈梧攻缠，手执的黛扇泛起诡动，如有感召般显出青纹蟠虺，令人不寒而栗。
这蟠虺既细又多，盘缠回萦，稍而近凝，真仿若有群蛇勾绕，沈梧盯着其物，竟不禁忆起了下界时所见的容昼。
彼时他纤细的脖颈处，也正缠着这般的小蛇。
她还未回神，只见阶上的天尊起了疑，他面色不悦，驳道：“梧儿方回界，你既说久未见她，何来的旧怨？”
容夜再转了身来，因气血翻涌而起的心绪再凝作泪，正簌簌而下，他颔首施礼，叹道：“禀天尊，我殿内所死之臣，曾下界拦过天女。彼时我只作私幸，可谁料…”
“这偏殿尽焚，他死不瞑目，是正躺在那冰凉的地下欲寻真凶的…”
这泪愈聚愈深，忽有惨凄情真之态，他抬袖拂泪，作饮泣状，再道：“见此等残躯殊况，实不忍吞声，唯求还他清白！”
“天尊，我自无意妄加诋诬天女，却是这前因后果，实有嫌疑难脱！如今天女既在，我自要为他讨来交代…”
天尊立定未言，却渐缓容色，他沉吟片刻，沉声问道：“确听闻殒了位仙使，既是你殿里的，仙界自有交代。你可知他叫什么？”
容夜敛下眼眸，目光逡巡在这蟠虺扇骨之上，他徐声应道：“是叫‘如泽’的。”
“如泽，”天尊轻声复述，接着道：“也算是好名字。可叹含冤而殒，你自后当妥为安葬，随他归土安魂罢。”
“是。”
“梧儿，”他侧来目光，问沈梧道：“你那时下界，可曾见过这位如泽仙使？”
“如泽…”沈梧思忖少刻，忽想了起来，她道：“我是见过他的，可不曾同他结过怨，亦无甚私仇。”
听她此言，容夜骤抬起眸，他眼锋狞厉，失声道：“怎会无有私仇旧怨！他归界时浑身伤痕，我仔细盘问，方知竟是遇见天女的缘故！”
她微蹙起眉，再驳道：“我未曾伤他！”
“天女确未动手，”容夜恨恨地钉她，又反问道：“只是那位宋帝君，天女可确保他未出手伤人么？”
既提及宋清晏，她定在原地，微怔了怔神，声调亦缓了下来，“那时你这位如泽仙使，也何尝不是伤了他…”
见她反应，容夜拊掌冷笑，随即移了眸光，厉声道：“天女这便是承认了。”
“本是两败俱伤，”沈梧眉梢拧得更深，她动起气来，“你倒教我如何承认！”
这两人相峙，眼见局面将近失控，阶上的天尊只好踱步而立，他略有惊诧，便一时也不知应听信谁，他辗转目光，终而莫名地道：“清晏？”
“这其中怎还牵扯到清晏身上了？”
沈梧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