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年味
炸掉的大铁锅,最后是赵兴国把锅拿去城里的打铁铺,放在那里排队等修。
“锅底没开洞,裂开的缝隙有点长,没那么快修好。”
赵兴国回来报告情况,洗把手接过李淑娟的活,帮忙灌腊肠。
李淑娟擦擦手,坐到旁边,用绳子把灌好的腊肠一节节绑好,绑好一长根腊肠,就递给赵铁赵银两小子,一人拿一边腊肠的头,把腊肠拿到竹棚下架起来的竹竿下,赵雯雯把腊肠晒起来。
一串串的腊肠、腊肉挂在阴凉的竹棚下,油脂缓慢释放,汇聚到腊肠、腊肉的底端,滴落到垫在泥地上的报纸上,形成一圈圈油迹。
赵雯雯后退两步,欣赏挂满的腊味,满足地弯起眉眼。
赚到钱,还清债务,固然是非常开心的。
赵雯雯心里非常清醒。
钱只是能让她获得想要的东西的途径,工具而已。
她需要钱,努力赚钱,不是为了“有钱”。
她看着这些晒起来的腊味,晒的是腊味,也是在晒一个丰收好年。
年味近了。
下午四点多,太阳温和。
太外婆在赵雯雯和李淑娟的帮助下,一人抱一只崽,放到竹篮子里。
赵兴国给金珠的竹篮子做了一个摇摇架,平常可以拎起竹篮子带着金珠走动,也能把竹篮子挂在摇摇架上,轻轻一推就能摇晃起来,金珠在篮子里睡得特别香。
七月嚷嚷道:“七月也是宝宝,七月要摇摇篮~”
赵兴国哪里受得住七月撒娇,甚至都不用七月用劲,只是开口想要,赵兴国就觉得成果被肯定,屁颠屁颠跑去给七月又做了只更大更稳固的摇摇竹篮。
赵雯雯把七月放进专属七月的摇摇篮里,用手推了几下摇摇篮。
原本被抱着缩成一团的七月落进竹篮里,翻了个身,整个人成“大”字型摊开,手脚伸出篮子外,晒着傍晚的太阳,随着摇篮一摇一晃的,说不出的舒服。
七月的太外婆,也就是赵雯雯的外婆到村里散步。
她沿着院子后的泥路慢悠悠往前走,走到自家田地里,看看家里的田地经过翻土、灌水,备耕养田,田的肥力慢慢补充回来。
有时候她在田里遇上老伴,就会和老伴一起慢悠悠地沿着田地散步。
像今天这样,没遇上老伴,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
外婆沿着自己的田慢吞吞地走,像是能听懂这片土地沉默的话语,边走着,边和土地倾诉着什么。
“好些年了。”
她和老伴太老了,再也下不了地干农活。这片土地是当年打土豪分给他们家的田地,因为没精力打理而荒凉了好些年。
老伴那时候还年轻,跟着部队闯南走北,寄回家的信一封又一封,有一天回来说:“仗打完了。”
“再也不用打仗了!”
外婆缓缓接过老伴递过来的一张地契,还有一张田契。
这些田便是和老伴一起回来的。
也是这些田地养活了几个孩子,虽然前面几个哥哥后来跟着老伴又去打仗,老伴断了腿,是被抬回家的。儿子们一个也没回来,只有一张新的田契和这些田地替代儿子们回来了。
外婆这辈子守着两张田契和一张地契,女儿嫁给个穷小子,头几年住在娘家,家里有孩子,热热闹闹的。
后来女儿跟穷小子去城里住,家也空了,田也荒了。
“明年开春,又能种上水稻了。”
外婆慢悠悠地说,一步步地丈量着田地的尺寸,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谁聊天。
“等水稻扎稳了根,就能养点鱼虾,让田里的水活起来。”
她是逃荒到闽南地区,遇上行军中的八路,和一群荒民跟随八路被安置在这座村庄里。
第一天到村里,她初次见到老伴的时候,他才十三岁,穿着土黄色的宽松旧衣,衣袖裤脚卷了好几层,扛着把镰刀在田里抢收晚稻。
晚稻收完,又要忙着晾晒稻谷,接着是烘干、入库。
地不能闲着,还要腾茬整地,抢种上油菜、菜心、白菜、萝卜等秋冬作物,衔接收种,为来年收成打好底子。
还没抢种完秋冬作物,老伴就拿着一把崩口的镰刀,穿着那套卷了好几层的土黄宽松旧衣,踩着外婆新纳的草鞋,踏上那条漫长的路。
外婆逃荒来到村子,她留下来了。
只剩这些荒凉的田地陪着她。
外婆慢悠悠地走着,这条路走了一辈子,泥地里都是她的脚印。
她走着走着,泥地里的脚印多了起来,还有些乱糟糟的。
她踏着那些或大或小的脚印,喃喃道:“这是老伴的,这应该是兴国的,这是铁子的,这个最小的是七月的。”
“太外婆又去散步了吗?”七月坐在她的专属大摇篮里,刚醒过来,脑子还没清醒,揉了揉眼睛,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望着快下山的太阳,估摸着太外婆去田地里转了。
妈妈说太外婆已经太老了,不能干农活。
那田地是太外婆惦记一辈子的东西,每天总得去转一圈,看看那片田。
赵福贵和李淑娟忙活大半天,把过年的腊味晾晒好。
李淑娟侧身数着腊肠和腊肉,喃喃道:“哎呦,大伯二伯得多给点,大院里的邻居要给点,亲家要多给点,这样家里过年就不够吃了。”
赵雯雯听到“亲家”两个字,懵了一下。他们家就大哥结婚了,杜家可不算他们亲家,哪里来的亲家?
“妈妈~”
七月坐在摇篮里,展开手要抱抱。
赵雯雯反应过来,走过去把沉甸甸的七月抱起来,没抱一会儿就喘气说太累了,让七月去厨房看看糖不甩做好没。
七月听到又在做糖不甩,开心地跑去厨房,还没进厨房,赵铁赵银就一人捧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糖不甩走出来。
“七月,你醒来。”
“铁子哥,银子哥,七月吃糖糖。”七月软软地喊了声,赵银立马搬过小马扎让七月坐好。
赵铁转身回厨房拿了个七月专用的小碗,两位哥哥一人给七月碗里拨了好些糖不甩,把七月的小碗盛得快溢出来。
赵铁赵银最后还是又吃上了一轮糖不甩。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还耗损了家里一只昂贵的大铁锅,不过锅是小姑姑炸坏的,小姑姑有钱再买一只。
他们等杜二妹睡醒后,把跟着赵雯雯去厨房做糖不甩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赵铁赵银特意将被热油花生米“砸”中,烫出来的小红疤展示给杜二妹看,以表示他们“深受其害”,需要更多的糖不甩弥补精神损失。
杜二妹笑着答应,心想这两只平常出去下河上树,天天挂彩回家,可比那丁点小红疤严重多了。
不过杜二妹没有揭穿,好好安慰了俩儿子一番,正好到了做饭的点,就去厨房给孩子们再做一轮糖不甩,顺便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适合做晚餐。
杜二妹得知赵雯雯连炸炒花生米都能闯那么大的祸,莫名觉得好笑。
感觉赵雯雯在自己心里那股高高在上的感觉淡了很多。
赵雯雯当然没有在杜二妹面前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模样,相反赵雯雯总是很平易近人。
杜二妹会觉得赵雯雯高高在上,那是因为赵雯雯在她心里是无所不能的,事件只要交到赵雯雯手上,赵雯雯甚至都不需要自己亲自辛苦去干,就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有的人适合听从安排,杜二妹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脑子不够活,又总是没主见,不敢揽事,不敢扛责任,反倒是让她去干活,她会很乐意。
赵雯雯不一样。
赵雯雯天生适合当一个领导者,锚定一个正确的方向,然后一步步地将庞大的目标拆解,最终落实在具体细节上。
一个个小阶段完成,摆摊卖肉包子,然后卖肠粉,接着找到房子,装修成店铺。
过年后,他们家的早餐店就能开张了。
一晃眼,赵家从一无所有,突然就有自己家的店铺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