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隆冬
立冬了,一年内方度最难熬的日子又到了。
今岁的醒神散吃得无度,他身子更虚,一阵凉风吹来都像钻进骨缝似的,穿多厚的衣裳都挡不住冷。
往常佟文举给方度把完脉,还总笑着安慰几句,这些天也只剩下愁眉不展。
军帐内的火盆翻腾着热气。刘志将佟文举叫到帐外问:“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
佟文举的胸膛起伏着,嘴里的话阵阵发涩,半晌才说:“还是得赶紧回京去。无虞的病又重了,必须再用几味重药。这些药此地都不好买,便是真遇上,咱们的银子也快不够了。”
刘志的手端在胸前,无处安放地颤抖一瞬,连忙朝另外一间军帐踉踉跄跄地跑,“我去找王公公,再求求情,再求求情。”
方洵的案子已经结了,京中的邸报传给叛军头目看过,对方认罪投降,一万三千人固守阵地,听候朝廷安排。正常来说,带头闹事的头目少不了坐牢,但底下的小兵们是不必的。方洵出狱的消息振奋人心,大家迫不及待想回到前线杀敌,报效朝廷。可圣旨却迟迟未下来。
没有圣旨,将士们无法收编回曾经的军队,也不能领军粮。营中所剩粮食不多,方度又救济了些,还是只够再撑半月。
天寒啊,肚子饿,连当逃兵都快没力气,一万三千人苦等一道救命圣旨,像冰天雪地里饿疯了的狼。他们双目眈眈,四肢蓄力,却拴着道义良心的铁链,举步维艰。他们想在这世间活得堂堂正正,也在堂堂正正地挨这一份饿。
刘志到王湛的行帐内跪下道:“我们公子病重,就快不行了。求您行行好,再同京中去个信儿,求求快些,哪怕有个口谕让我们公子先一步回京也成。”
“什么快些?催谁快些?你这是催咱家,还是催皇上呢?”王湛坐在火炉堆里,被暖和的羊毛毡围了一周,显得本就富态的一个人肥得要流油了。
“奴不敢。”刘志的跛腿已经跪麻了,这会什么知觉也没有,勉强还能自控的上半身弓曲在地,磕起了头,“可这事人命关天啊公公。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公子平乱有功的份上,先放个路引也成。左不过就是您老一句话的事。”
王湛冷笑一声,“这话说的。咱家也是听圣旨办事的人,这圣旨不来,咱家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帮不了你呐。来人,端碗老鸡汤,给方大公子补补身子。”
高儿子走到王湛吃剩的残羹冷饭旁,掀开一盅盖,用木勺舀了一茶盏的鸡汤。刘志接过来,鸡汤已经凉透了。
王湛道:“鸡是好鸡,汤也是好汤。回去温温又是一道大补菜。”
邸报送来的同时,王湛已经收到了一份圣旨。圣旨对江浙这些人的安排只有一个字:死。
既然都是要死的人,王湛也没什么好上心了,面上客气客气变罢。
圣旨还命浙直总督调了两万精兵过来。那些人消息闭塞,还当自己是过来支援平乱的。殊不知这会早已没乱可平,是来杀人的。他们已经签完了生死状,就在赶来的路上。
王湛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时间,将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残兵败将饿得再狼狈些,等他们扛不动枪,举不起剑的时候,莫说两万精锐,就是两百名弓箭手过来也能轻松置他们于死地。
方度在帐内咳着血,一点沾油星的东西都不想吃。鸡汤的味道太浓太闷,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问刘志:“王公公是什么意思?”
刘志眼睛发红,但还是努力笑着道:“王公公说快了,叫公子再等等。等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京。回京了老奴给公子做点心吃,公子想吃什么样就做什么样的。”
“我不是问这个。粮食呢?”方度挣扎着坐直了些,自大氅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刘志的手,“王公公有没有说,这一万三千人的粮食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奴忘问了。”刘志已有些急得发昏,起身想再去问问。
方度道:“莫去了。”
这事情不对。
朝廷真要想管这些人,是不会在口粮的事情上拖延的,王湛更不会是这个态度。
他脑子里有好几种想法,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妙。他想到栾安卫的霍思婕,想到魏九娘的爹,这事更不对了。
方度扶着刘志的胳膊挣扎起身,掀开帐子,站到风里。呼啸的风冰块似的,冻得人耳朵由内而外地痛。耳内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之际,方度仿佛又瞧见了跑马灯似的画象。一个又一个的人,一场接一场的景,都从他眼前飞去,消失,最后化作一抔流沙,漏指而过。
这是……又快死了吗?
这感觉好熟悉,好像真的躲不过了。
爹爹和弟弟的事情一了,九娘安顿完家里人,如今也有了官位,他心里几块石头相继落了地,支撑他活着的那口气也快消没了。
他这一生,已经麻烦过许多人,也已经有不少想护却护不住的遗憾。难道临死,还要背负一万多条人命吗?
方度呼出一口寒气,同刘志说:“拿咱们自己的银子,去城里换粮食。”
“那才能换多少粮食啊?那可是一万三的人,不是一万三的蚂蚱。”
“换不了多少,我知道。能换一点是一点。留够你们回京的盘缠,余下的钱都用光。”
刘志再也忍不住地抽咽起来,“那是公子的救命钱,没了钱,上哪儿再给公子寻药去?”
方度苦笑。都这个时候了,何必还自欺欺人呢。他既已要死了,靠那些药多活几日,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度没犹豫地说:“就这么办,先换粮。”
他将刘志打发走,夜深人静的时候,又请佟文举将最初投降的几名叛军头目悄悄带到他帐内,把推测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番。
王湛那头有人盯梢,这边的帐子也没点灯燃烛。大家摸黑说话,声音也压低。这是一场非死即伤的豪赌,赌的是圣意,赌注是各位的脑袋。
佟文举带人守在帐外,今日所有知道了秘密的人只要有一个敢反,就不能活着离开。他们家中老小也已经登记在册,此计若败,方家也会有人负责照料。
黑暗里,方度说:“我需要你们当中一个人,回营假传一道旨。就说皇上命大家到岭南削藩,各营分批往南走。但这几日营中烧火、集结一切如旧,先莫叫王公公的人看出不对。”
借着月光,几人的眼睛盯在模糊一片的舆图上。方度的手指在南方,“皇上派的兵从北追,你们带着假圣旨往南逃。路上应当能见着一位女将,皇上也派她去岭南削藩。见着了,递封我的信给她,往后你们就是她的兵,听她的号令,如此更好假装是朝廷派往岭南的兵。”
“可是公子……”一人打断了他。
此人名叫潭彪,圆头豹眼,曾做过方洵手下副将,是个忠肝义胆、认亲不认理的人。
“这人既是皇上派来的人,真能信吗?”
“能。”方度斩钉截铁。
众人正色噤声。
方度咳嗽了两声道:“我信她如信己。你们既能信我,便能信她。”
“但我们都逃了,你怎么办?”
方度以袖掩面,咳着摇头,“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逃与不逃无甚分别,留在这儿还能同王公公周旋几日,为你们争取时间。我讲这些,是为了让诸位放心走。但你们出去了莫乱说,切记莫和那人乱说。”
潭彪明白了,挺身郑重道:“既如此,我也不走了。公子有心护我万人性命,潭彪愿护公子最后一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魏九娘和温烟水行至江浙边界,一路过来已劫了不少从南向北的鸽子,但少有信鸽,更没有方度的消息。信鸽向来不单发,同一消息会发五六只,重要的还会更多。可就这样都没信儿。
魏九娘将马骑得飞快,日夜兼程地赶路,这会已较原定行程快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