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天劫
剑尊的眼睛从温回脸上移开。他看向荀杳的目光沉缓,似乎在辨认一张只在梦里见过的脸:"碗。"
荀杳把碗往前递了递。
"魇主的碗在灰地放了三千年等人端过来。"他又看了一眼荀杳:"你转世之后长变了,但眼睛没变。"
荀杳问:"你见过她?"
剑尊的眼皮垂下:"见过。我在这面墙下坐了三千年。她当初在这面墙留过一个影子。后来影子散了我又坐了两千年。最近这几天——那个影子回来了。"
他对着荀杳说:"是你回来了。"
温回退一步把位置空出来,让剑尊和荀杳有更多的空间。剑尊把手心的线往前送送,让它搭上了荀杳的手。那根线触到荀杳的皮肤,她感觉整条左臂都暖了。
"你回来了就好。"他说完这句话,那面残墙上出现一个转动的光网。
网心对着剑尊。
网心在转。
光网转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停下来,荀杳碗里的水也跟着稳了。"你等了她三千年?"
剑尊的眼皮动了动。"三千零七十二年。第三年她的影子散了,我数了三千零六十九年的墙纹。"他的视线从荀杳移到涧禾身上,"你身边那个拿剑的——他准备好了吗?"
涧禾站在断柱旁边,脸被柱子的阴影遮着,"准备好了什么?"
光网在随着剑尊的动作收拢,从网心一圈一圈往里缩,缩到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团白光悬浮在他的掌心里。
光团里似乎有一截旧琴弦。
"天道在往这边走。你心里那根针拔出来,因果之力的缺口就敞开了。天道感应到了缺口正从东边往灰地聚。过不了多久,它会到这片废墟上空。"
他把掌心那团光托稳了。
"这截旧琴弦是她当初留下来的。她把弦拆下来系在脖子上做绳结,后来影子散了,弦还在墙里卡着。你若愿意,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荀杳问:"还给我之后呢?"
"还给你,你就能用它去改写天道了。但还的时候和拔针一样疼。因为这截弦本就是你的东西,它被你拆下来一直在等主人回来把它续回去。"
铜铃兽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她说:"接着吧"。
她伸出右手,那团白光从剑尊掌心里浮起来慢慢飘到荀杳手心。
荀杳痛彻心扉。
那团光化开了。白色的流光汇入那根银蓝线,她攥紧手掌。那缕灰白的细丝和银蓝线融合得很好。
涧禾从断柱那儿走过来。根须蛇的白须须搭上了她摊开的掌心,轻轻碰了碰她那道新续的灰白细丝。铜铃兽跑到涧禾身边蹲着安心了。
温回走到剑尊另一侧:"剩下的明天再说。她累了,我们也累了。"
荀杳确实累了。
她端着碗走了半天的路又是拔针续弦,如今两条腿都发软。涧禾在她身边坐下来,铜铃兽挤到他们中间蹲着。它把脑袋往荀杳膝盖上一搁,闭上眼睡着了。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
天道宫的废墟融入夜色里,荀杳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她看了看废墟东边的灰地。隔着旧战场,太素宗有东西正在黯淡下去。她说不清楚自己怎么知道的,但她感觉到了。
谢灵洲的玉佩灭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她没有难过,她歪头看到涧禾——他闭着眼,根须蛇盘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蜷着,荀杳把脑袋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没多久砖就被她捂热了。
风从西边吹来发出低低的呜咽。
风里带着不祥的气息——荀杳感觉那阵风从她脸上拂过,令她心烦意乱。
天劫。
她的心里浮出这个词。铜铃兽在她膝盖上翻身,小爪子蹬了蹬把肚子露出来对着暮色。温回的声音散在风里,"第二程走完了。剩下的事等天亮再说。"
荀杳把眼睛闭上。
风还在吹。
西边的天上有云正在慢慢压下来,但她睡着了。
荀杳睡着睡着被铜铃兽舔醒了。
粗糙的小舌头从她眼皮上刮过去又湿又痒,把她从梦里一下子拽出来。天还没亮,东边浮着灰白色。铜铃兽蹲在她胸口上,四只小爪子踩着衣袍凑近她鼻子又舔了一下:“起来,出事了。”
荀杳一下子坐起来,铜铃兽从她胸口滑到膝盖,尾巴尖的铃铛晃了晃。
天道宫废墟的天色不对劲。
东边的日出还是灰白的,但头顶的天空颜色比她睡前深许多。
"它往这边走了。"涧禾已经醒了,荀杳坐了一夜的腿有些僵,她跺了两下脚让血活起来,然后看向残墙——温回也醒了,她仰头看着天的颜色,眉头微蹙。
"比预计的快。原以为还有半天。"
温回扶起剑尊。"天道在收线。你心口针拔了,缺口敞开了。它顺着缺口摸过来的,比正常速度快一倍。"
那片青灰色的天在动——它正在往下沉。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无数根线,从四面八方向废墟汇聚,天越来越低了。
铜铃兽仰着脖子冲着天上大叫。尾音里带着怒意,它在骂"你下来试试"。它叫完还瞪着眼睛盯着天。
"铜铃兽在骂天?"温回的笑意很淡,"骂得好。天道该骂。"
剑尊比荀杳高了半个头,但瘦得厉害,袍子在他身上空荡荡挂着。"天道压下来会先落到这面残墙上。"他用左手点了点墙面。"落到墙顶,它会顺着这面墙往下淌。淌到地上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到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了。"
荀杳看着墙顶:"怎么挡?"
"不挡。天道压下来你手心里那根新弦会往上升。它会把天道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你只要扛过那一下,它就会顺着你的因果之力重新调整方向。"
他把摊开的左手伸向荀杳。
"我借你一道力。你把掌心贴上来,我把身上残存的剑尊之力渡一半给你。能帮你撑过第一波。"
荀杳的掌心朝上,剑尊的左手覆上来她感觉到沉沉的暖意灌进手中的银蓝线里。那暖意极重压得她的手下坠。
涧禾替她撑住了那只手。
"够了。"剑尊收回手。"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就在他们说几句话的工夫,天又压了几丈。荀杳感觉到空气变得更沉闷,需要比费气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铜铃兽不叫了,圆眼睛里的怒意变成了警惕。
温回的白发被吹得向后飘。三个人面朝那面残墙站成了一排。涧禾的剑朝天竖着,冷白的剑光从剑刃上溢出来,在三人周围的地上画了一个保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