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狼毒惊阵
萧离闭着眼,浑身仍在冷颤中颠簸,连雪尘说了什么一时都未辨清。
忽然,她被某种炽烈的温度包围了——她被平放在了榻上,有陌生的气息倾覆下来,一个薄如蝉翼的吻落在额角,温软而轻浅地贴着侧颊缓缓而下,游移在唇畔。她下意识畏缩退避,颈间生理性地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恐怖与危险。
这是……
她终于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勉强撑出一丝恰好而不至于伤人的假笑,带着一点期切的恳然,抬手抵住雪尘宽阔的肩头,软声道:“来不及了……大师,给我五石散,好不好?”
雪尘回过神时,软被中的少女,已被他逼得快哭了。
他的指尖一瞬僵硬,整个人触电般从榻边退开,身形略一踉跄,深吸了口气,才稳稳地拨开柜门,很快寻出一坛花雕,点了盏油灯,替她温酒化药。
萧离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略带茫然地望着积了层浮灰的房顶,她浑身虚脱无力,仍能察觉出屋中气氛的诡异,干巴巴挤出句:“大师,我是不是很坏?”
这次之后,怕是雪尘再也不会搭理她了。
可惜,好不容易的机会,偏就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在她分不出半点心神思考如何应对时,便已经被她搞砸了。
雪尘没有答话,只是靠在榻边扶起她,将化了五石散的温酒送至她唇畔,瞧着又是那副宝相庄严、如隔云端的高僧模样了。
萧离捧着碗沿,小口小口喝完,终于觉得周身冷汗不再出浆似的往外冒,偷偷舒下一口气。
药效尚未发作,她也不知哪又来了力气,转了转眼珠,软白的小手勾上僧人的袖摆,带着点因为不甚熟练而显得不太有诚意的讨好,小心翼翼道:“大师,还愿意送我去石头城吗?”
不喜欢他,还非要来招惹他。
偏这罪魁祸首没有半分自觉,稍一好转,便又故态复萌。
雪尘轻叹一口气,放下碗便欲起身,淡道:“贫僧不是殿下,说过的话,自会如约。”
有礼而疏离的语气,都开始学会讽刺了,萧离心下一凉,知道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最爱胡搅蛮缠的人愣在原地,愈发显得无辜而不知所措。
丹田中忽有一股灼烫直窜天灵——五石散开始发作了。
她抓紧僧人的袍袖,腑脏内连绵而起的热意冲刷着骨髓间重叠迸裂的寒意,来回翻覆,如置冰火两重天之中,脑浆都糊成一团,竟脱口而出:“大师,我好难受……抱抱我,我就告诉你,好么?”
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少女软声低语如撒娇一般,透着分想让人掐死她的可怜,雪尘浑身一僵,欲走的脚步便挪不动了。
他僵了不知多久,听着身后一声声愈发含混的呓语,终是叹息一声,回身坐于榻畔,将绞着衾褥一团凌乱的少女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抚过她削薄清瘦的脊背。
萧离咬着唇,靠着雪尘的肩,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也不知是不是所剩无几的良心忽然发作,竟然真的低声道:“大师博闻强识,不知可曾听说过狼毒花?”
雪尘眸心微动,轻声问道:“听闻辽东有一座雪山,鲜卑人世代祭祀,将其奉为圣山。山巅曾有一种奇花,名曰「狼毒花」,绝迹数百年,效用早已失佚。莫非殿下身上的毒,便是此花所致?”
为五石散所激,萧离苍白的小脸上透出一股惊心的潮红,低喘了几声,语调逐渐细碎模糊:“狼毒花……是天神为了保护神女,降在圣山上的奇花……若是神女被人强占,只要服下此花……便不会再孕育子嗣,凡与之交|合的男子,也会逐渐为癫毒侵染,最终失去神志,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雪尘目光一震,很快联想起两年前北朔那场看似毫无因由的内乱。
昔年呼延烈以举国之力南侵,三十万大军渡江而来,兵临石头城下,南梁兵困粮乏,屡战屡败,永昌帝都自焚于神龙殿了,眼看已是必胜之局。
谁料已与西渊议和的北朔,却因南梁遣了公主和亲而撕毁协定,鲜卑铁骑倾巢而出,兵分两路,拓跋骁领精骑驰援南梁前线,拓跋桀亲率大军断其粮草后路。
横江一役,呼延烈轰轰烈烈而来,丢盔弃甲而走。南梁绝境而生,程殊趁势挥师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将南梁的国境线推到了黄河边上,尽复江淮及兖、豫二州失地。北朔也趁火打劫,非但将并州、青州悉数纳入版图,还屡次南下侵袭洛阳,逼得呼延烈不得不迁都关中长安,龟缩以避其兵势。
西渊自那场大败后便一蹶不振,反倒是南梁与北朔的国势日盛。
彼时鲜卑的老狼王拓跋桀正当盛年,开疆拓土,功绩彪炳,大权在握,如日中天。他的两位王子,拓跋骁擅战、拓跋翼擅谋,虽因争储暗中风波不断,表面却依旧是风平浪静,一团和气。
按理说,如此局面,北朔就算要乱,也该等到拓跋桀垂垂老矣、权位交接之时。
没有人会想到,在安国公主萧梨和亲北朔后的第三年,素来执政稳健的拓跋桀会骤然下令各部诛杀其长子拓跋骁,逼得拓跋骁起兵反叛,父子相戮,北朔境内遂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以为拓跋桀疯了,谁曾想,他是真的疯了。
后来拓跋骁成功弑父登位,前可汗大妃萧梨趁乱回归南梁,因和亲救国之功得封摄政长公主,一时鲜花着锦,位尊权重。人人皆道萧离命大有后福,却无一人知晓,原来北朔那场内乱,便是由这位年仅十七便和亲狼群,待宰羔羊一般的柔弱公主亲手促成的。
雪尘不禁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追问道:“拓跋桀已死,殿下身上的狼毒花之毒究竟该如何解除?”
可那化名「逍遥散」的五石散已彻底发作,萧离浑身滚烫,眼神迷离涣散,埋头在他怀中,一下下扯着他的襟口,眉间没有半点逍遥之色,反倒是一片阴沉晦暗的痛楚。
她似乎又堕入了那些破碎凌乱的梦境中,胡乱低语着,似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悲鸣。
“先生……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
“不会把我送给胡人……”
“我不要去北朔……我想去……石头城……”
雪尘只是抱着她,无声地听着那一声声断续呓语,直到长夜将明。
晨露未晞,萧离倏然睁开了眼。
药效最猛的时分已挨过,浑身的骨头都似被巨石碾过一遍,疼得各有千秋,错落不一,萧离揉着额角,自雪尘怀中龇牙咧嘴地起身,瞪着无神双目,对着空气发了许久的愣,才觉自己终又活了过来。
这毒怎么就这样磨人,不干脆弄死她算数呢。
萧离不无惋惜地想着。
托五石散的福,接下来的小半日里,她都将暂时摆脱那附骨之蛆的头疼,神光丰盈,气血充足。她忽然觉得此番提前毒发也不是件坏事,一药两用,也省得她到了阵前再煎熬一回。
想到此处,她不由心情舒畅,哼着小调蹦跶几步,翻出笔墨纸砚,在桌前飞速写了个条子,画上密押。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白玉印章,呵了口气,往密押上一戳,一个朱砂染就的“程”字便赫然纸上。
雪尘在一旁看她面上乍雨忽晴,不由无奈。待见到字条上的笔锋竟与程殊一般无二,连密押也是他多年来鲜少动用、始终未改的那一式,不禁露出星点错愕,转而化作一抹低沉的幽深。
正逢战时,建邺四处戒严,城门紧闭,非军令不得开。
雪尘却凭着萧离仿的那道手令,架着马车堂而皇之地出了城门,一路大摇大摆地向石头城行去。
他没有问,那枚程殊的贴身私印,若是真的,她是从何处得来;若是假的,她又是怎么仿得天衣无缝。那是独属于她与他之间的默契,他不想探究。
两人快行至石头城时,黎生已驾着鸾舆在路旁等候。
萧离轻巧地跃下马车,随手拨了把鸾驾上的珠帘,这才转身对上一脸苦大仇深的黎生,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差事办得漂亮,我就知道黎嬷嬷无所不能!”
黎生脸色惨白,回想起自己昨夜在内殿中看见这祖宗的留书,仍觉五雷轰顶,四体酥麻,不由哀叫道:“下次能别这么玩了吗,殿下孤身一人出府,万一碰上点什么危险……”
“谁叫你胳膊肘往外拐,非要帮着程殊拦我的?”
萧离不以为意,顺嘴抱怨了句,却似贴了道灵验符咒,霎时止住了黎生喋喋不休的鬼嚎。
黎生摸了摸鼻子,乖巧地捧上太常寺为摄政长公主特制的锦绣衮服,扶着萧离上车换衣。
“战况如何?”鸾驾内,萧离一边换衣服,一边懒散地问。
黎生心如死灰,恭立于车外,自暴自弃地倒起了豆子:“卢彪已率归雁军围了石头城数日,却一直未曾攻城,我猜他是在等王崧的豫州军开到。按兵法来说,趁着王崧未至,程令君该先开城迎敌,挫一挫卢彪的锐气。若真等到城下的两万归雁军与五万豫州援军会师,仅凭石头城内的八千守军,就为时太晚了……可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