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少年抓着陆照的手腕,催他修车。
船身一晃,药箱里的红纸滑出几张,落到陆照脚边。其中一张沾上他的鞋,空白纸面慢慢洇出字迹。
陆照,候旧岁归。
陆照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抽手。
“车轮坏了。”少年说,“再晚,关里的人就等不到药了。”
他说话的声音、手背磨破的位置,都和陆照记忆里一样。
顾栖灯站在药车另一侧,隔着断裂的车轴看他。
“你答应过,想往前走时先告诉我们。”
“我告诉了。”陆照说,“我想帮他。”
顾长川已从船舷边回来。他扫了眼那张纸,将刀鞘抵在断轮前。
“怎么帮?”
少年抬头看他,像直到这时才发现船舱里还有别人。
“把车轴垫高,再用麻绳绑住。只要撑到照骨关,就有人接车。”
顾长川蹲下,用刀鞘拨开碎木。
断口平整,边上有两道深深的斧痕。
“车是人砸的。”他说。
“我知道。”陆照答。
少年仍抓着他。
“谁砸的不重要。药要送进去。”
船身又向城南转了一点。舱外传来绳索被绷紧的尖响,紧接着是岸上绞盘转动的声音。顾承宴在拉船,可这艘船的力量正从另一个方向扯着它。
顾栖灯俯身捡起那张写着陆照名字的红纸。
纸背黏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穿过船板缝隙,伸向船底。
她没有去扯,先问少年:“车里到底有药吗?”
少年转头。
“你们刚才看见了,箱子里都是纸。”顾栖灯说,“药在哪里?”
“药在下一层。”
“下一层怎么开?”
少年嘴唇动了动。
陆照看向他。
那是他十七岁时的脸。可当年车轮坏了,他自己曾把药箱一只只抱下来清点,箱底没有暗层。
“你不是我。”陆照说。
少年的手一下收紧。
“你想清楚。放开我,车就走不了了。”
陆照疼得皱眉,却没挣脱。
“车本来就走不了。”
“只差一步。”
“我那时候也这么想。”陆照望着他,“后来许昭给了我一盏灯。我以为能靠它把药送到,关里的人就会活。等我发现药车是他们砸的,已经晚了。”
少年脸上的焦急慢慢褪去。
他仍蹲在那里,手指却变得又白又薄,像一层浸湿的纸。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就更该回去改。”
船身猛地一震。
顾长川撑住车辕,才没让药车撞到顾栖灯。船板下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有东西正在水底推船。
舱外的红灯同时晃起来。
顾栖灯用铜灯压住脚边那根红线。灯火沿线烧过,纸上的字立刻淡了。少年抓着陆照的手也松开一瞬。
“先离开车。”她说。
陆照后退。
少年猛地站起,手臂伸长,五指再次扑向他。顾长川用刀鞘将那只手按在车板上。手掌破开,里面没有骨肉,只有一张又一张写了名字的红纸。
纸片从刀鞘两侧往外钻。
顾栖灯拉着陆照,三人退到船舱另一头。
靠近船尾的木箱忽然响了。
先是一声轻轻的敲击,随后有人在里面哭。
顾长川回头:“还有人。”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蜷着一个穿褐色衣裳的妇人,五十来岁,怀里抱着装糕点的竹篮,手腕上缠满红线。她睁着眼,望向陆照身后的少年。
“阿生?”她哑声叫道。
少年停住了。
他的脸变了,鼻梁塌下去一些,眉眼也年轻了几岁。
妇人立刻挣扎着要爬出来。
顾栖灯扶住她:“您什么时候上船的?”
“傍晚。”妇人说,“它停在码头的时候,我听见阿生叫我。我从卸货的石阶上来,走到船里就睡着了。”
“阿生是谁?”
“我儿子。”
她说到这里,目光仍追着少年。
“十年前他下江捞网,没回来。”
顾栖灯认出她的竹篮。码头外巷有个卖米糕的摊子,她小时候随周叔来盐栈,常在那儿买吃的。摊主姓蔡,人人叫她蔡婶。
“蔡婶,您家里现在还有谁?”
“我孙女。”蔡婶的手指在竹篮边上摩挲,“她跟着我过。”
“她今晚在哪儿?”
“在邻居家。她怕黑,我答应给她带糕回去。”
船舱里的“阿生”朝她走近。
“娘,我也怕黑。”他说,“你留在这儿,陪我一晚。”
蔡婶一下没了声。
她想起儿子溺水后,每逢夜里下雨,自己都梦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她等了十年,等到梦里的脸也快记不清了。
“他左边眉毛有一道疤。”蔡婶忽然说。
少年停住。
“阿生小时候摔在灶角,疤一直没长平。”蔡婶抬手抹了把脸,“我刚才看见你,心里高兴,连这个都没顾得上看。”
她盯住少年的眉骨。
那里光洁得很。
少年没有再靠近,转身朝陆照走去。走出两步,那张脸又变回了十七岁的陆照。
船底的撞击声越来越快。
顾栖灯把蔡婶扶到靠船尾的一侧。顾长川解下她腕上的红线,线刚离开皮肤,竹篮底便掉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
蔡氏,候子归。
“这张纸是上船后才有的?”顾栖灯问。
蔡婶点头:“他递给我,说拿着就能找到他。”
顾栖灯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陆照那张写的是“候旧岁归”。蔡婶那张写的是“候子归”。纸上的字不同,纸背的红线却都通往船底。
“下去看看。”她说。
船舱里没有明显的舱门。顾长川沿木板敲了一圈,终于在药车后面找到一块声音发空的船板。板缝里卡着药箱落下的盐粒。
他将短刀插进缝隙,撬开木板。
一股湿冷的气涌出来。
底舱很浅,人只能弯腰走。三人先让蔡婶留在上面,陆照坐在开口旁守着她。顾栖灯提灯下去,顾长川紧跟在后。
灯火照见船底中央的一块铜牌。
铜牌嵌在龙骨里,刻着一个“渡”字。四周凿了许多小孔,红线从船舱各处钻下,穿过铜牌,再汇成一股,没入船底。
铜牌旁有三道旧刻痕。
顾栖灯认出其中两道:城南旧井,北门药仓。它们都已暗了,第三道却亮着红光。
“这艘船就是第三道门。”她说。
顾长川用刀尖挑起一根红线。
上方蔡婶“候子归”的红纸立刻抖了一下。
“拆牌?”
顾栖灯摇头:“还不能拆。绳子从这里连着水底,船上还有活人。拆了它,这船可能直接被水拖走。”
顾长川望向船首。
“先把人送回小舟。”
两人从底舱出来时,岸上的灯已经远了一些。小舟仍系在旧船边,绳子拉得笔直,船身被潮水拍得不停碰撞旧船。
顾承宴站在栈桥尽头,正和护卫一起转绞盘。陆春娘在他身边,拿渔叉挑开想顺绳爬上岸的红线。沈见微守着栈桥入口,没让人群再靠近。
顾栖灯把铜灯举高,朝岸上打了两下光。
顾承宴立刻停住绞盘。
“找到门了?”他的声音隔水传来。
“在船底!先送一个人回去!”
顾长川扶蔡婶下小舟。蔡婶站到船舷时,又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正坐在药车旁,低头摆弄麻绳。
“阿生,”蔡婶喊他,“我回去给你妹妹的孩子做糕。她说你以前最会偷锅边那块。”
少年没有抬头。
蔡婶等了一会儿,自己迈进小舟。
她离开旧船的瞬间,写着“候子归”的纸从竹篮底飞起来,落到江里。墨迹被水冲散,纸背的红线一寸寸缩回船板。
船底的铜牌暗了一角。
顾栖灯看得清楚。
“得把船上等着的人送下去。”她说。
陆照望着手里那张“候旧岁归”。
船上的少年终于抬头。
“你也要走?”
“要。”
“那关里的人怎么办?”
陆照站在船舷边,声音有些哑。
“我把药没送到的事,告诉了杜伯,也告诉了陈六。以后查到别人的下落,我还会去告诉他们。”
“你走了,车就永远停在这儿。”
陆照看了看断轮。
“它早停了二十三年。”
少年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神色。
船舱里的药车开始往下沉。车轮陷进木板,箱里的红纸被风卷起,贴满船篷。那些字不断变换,岸上每有人喊出一个亲人的名字,纸上就多一行。
顾长川拽住陆照:“先上小舟。”
陆照却把手里的纸递给顾栖灯。
“我听见他说话,还是会想回去。”他说,“可我现在要去见陆春娘。”
顾栖灯松开了压着红线的铜灯。
纸上的字没有恢复。
“那就过去。”她说。
陆照扶着船栏往小舟里走。脚还没落稳,药车下方忽然伸出一只湿透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顾长川一刀斩下。
那只手碎成红纸,纸片贴着刀刃往上爬。他右手的伤刚包过,顾栖灯看见布条又渗了血,立刻将铜灯递到他左边。
顾长川换左手接灯,火苗烫得纸片卷曲。他右手抓住陆照后领,硬把人拽进小舟。
“划!”他朝岸上喊。
岸边的绞盘重新转动。
小舟被拖向栈桥,陆春娘先一步跑到水边。陆照上岸时,她没有抱他,只把渔叉递过去,让他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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