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名单
第五十二天，李越来摊牌。
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叠着的，叠成两折。他把纸放在台阶上，放的时候用手指压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才松手。
那天下午没有风。雪是前一天下的，下了一夜，早上停了，停完天没有放晴，云压得很低，压到屋顶上头。场地上那片雪没有人踩，白得晃眼，晃得人看东西要眯着眼。
“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跟你说。你能做到的事，我都能做到；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你算不清，我算得清。”
李越在台阶上蹲下来，蹲下以后把那张纸翻开，翻的时候两只手各捏一头。翻开的那一面朝上，上头是三列字，写得密，字很小，写的人手很稳，稳到没有一个字出格。
“这是可以放弃的人。”
他说的是“可以放弃”，不是“该死”。用词很准，准到这个说法听起来像一件可以做也可以不做的事。
三列字，一列三十，最后那一列写了二十几个，加起来不到九十。
“按现在的粮，按现在的柴，按一天两趟水，扔掉这八十几个人，剩下的四百多能多活三天半。三天半，够不到化雪，够不到路上能走人，够不到有人来。”
言昭重复：够不到？
“够不到。三天半。”
现在的数是十八天，这个数顾枢每天早上改一次。
这个数她没有反驳。这个数是他算的，两遍一样，他算的数从来没有错过。
她只问：这八十几个人，谁定的。
“我定的。按三条：伤的、病的、走不动的。”
走不动的怎么算。
“走两公里要歇三次以上的。”
你测过。
“我记过。记了三十一天，每天谁走几趟、歇几回，我都记。”李越说。
问的是还记了什么。
“你。”他答了一个字。
李越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比正面还小，是三行：回得去；按数分；那天夜里那一句。
三行是三笔账，头两行后头写着数，第二行那个是十一，第三行后头空着。
“第三笔还没有到期。”李越说，“到期我来填。”
沉默了一会儿。这场沉默里场上有人在铲雪，铲子刮在地上，一下，一下，刮得很慢，刮完把雪堆到墙根，堆完接着刮。
言昭把那张纸拿起来。纸是凉的，凉得发硬，端到眼前的时候手是稳的。
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两个字，姓在册子上出现过两次。
她认得。
是抬水队里的一个。冬天里有一回排在她后面，等她领完——那天她排在最后，排到她的时候缸子见底，只剩下底上那一点，舀不起来。那个人已经领过了，领完没有走，站在旁边等，等她领完，把自己那半勺分了一半给她，分完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分给她的那一点是温的，温得她记得手心的温度，不记得那天是第几天。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指把纸边捏出一道印。
再往下是第二列，第二列中间有一个名字，看了两遍，不认得。
她指着第二列中间那一行，问这个人是谁。
李越把纸凑近了一点，看了一眼才答：“第三排靠窗，走两公里歇四回。”
她又问你认识吗，问完自己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这一类我记的是位子和数。”李越说。
前天夜里背回来的药，有三盒。两盒半是满的，回来点了两遍，第二遍才点准：三盒，十四板，有一板只剩两粒。
先给南边那两个，一个当天夜里退了烧，第二天早上能坐起来，坐起来第一件事是要水喝。
能坐起来的那一个，现在在这张纸上。
她低下头找。第二列，第七个。那一行没有名字，只有一句：第三排靠窗，走两公里歇四回。
她看了很久。李越问她怎么了。
“没事。”
三列加起来是八十六个。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问这八十六个人他认得几个。
李越没有答。
她想起顾枢站起来那天报的那个数——一样的写法，一样的三列，那一回报的是还够多少天。
她抬起头，问这个数顾枢看过没有。
“他早就算出来了。”
她没有接话。等他把纸角捏平了，才问那他怎么说。
“他没说。”
“他算得出来。”李越说，“说不出来。”
李越看着她看，等她看完了才开口。
“你可以划掉它。”他的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
她问划掉以后呢，问的时候眼睛还在这张纸上。
“划掉以后，名字不在册子上了，人还在。”李越说，“你的规矩是按人头。他照样排，照样领那半勺，一直领到最后一天。”
第十九天，缸子见底。那天早上领水的照旧排队，排到缸子空了才散，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第十九天以后，他和所有人一样。”李越说，“一样的意思是，他前面那十八天，一口也没有省下来。”
她问：“那这十八天，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是从那八十六个人身上匀出来的。”李越说，“匀的时候，没有人问过他们。”
言昭把纸放下，放下的那一下很轻，纸落在台阶上没有响。
拿笔。
在第一行那个名字上划了一横。
横是从左往右划的，比划死人的时候轻。划完以后那个名字还在，字看得清，只是上头多了一道。
李越看着那道横，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留下他。”
“你知道留他一个，那多出来的三天半就薄一层。”
“你知道剩下那八十几个人里，也有给你送过水的。”
知道。
三句都是知道，答的是第三句，前面两句没有再答一遍。
李越没有再说话。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折得很整齐，折完递过来。
言昭接了。把那张纸夹进自己的册子里，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中间，夹的时候按了按。
【“我算不出来。”】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