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复盘
尚无衍伸手拎起茶壶,微微倾斜,沸水滚落在瓷杯里发出轻响。
氤氲热气扑在面上,他自斟自饮,慢慢喝了口。
“那就我去岭南吧。”
正经不过一刻,舌尖猛不丁灼痛,他烫得掐住脖子,一口热茶尽数吐出,捂起喉咙嘶嘶抽气:“正好让花姨给我瞧瞧这身旧伤!”
他故意闹出不小动静,好引裴蘅看过来。
等对上裴蘅视线,尚无衍才从容地眯起眼,悄悄朝对方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接话。
裴蘅白了他一眼,强装矜贵抬眼,望向远处山坡梨花。桌下,足尖来回蹭着青石板,身子不自觉朝身旁媚堂斜过去。
“我…”
“我也去岭南。”
媚堂快他一步开口。
五个字直接将裴蘅动作打回原形,方才面有赧色的脸颊霎时盖了层厚灰。
他夺过尚无衍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用力将杯顿回桌面,无所谓地愤愤喊:“我自己去青城山!”
“自己”二字咬得重,是从唇齿硬挤出来的。
尚无衍接住他无处安放的脾气,身子往后靠,两手一摊,神态明写着:我帮你了啊,是你不争气,可别怪我。
裴蘅心头堵着口气,视线落向孟槐安,想寻句帮腔。
孟槐安睇了他一眼,垂眸不语,无意插手。
裴蘅立刻挺直脊背,别开脸,从鼻腔轻嗤一声,胡言乱语重复:“青城山就青城山,我就青城山,自己。”
眼瞧气氛异常,宋杳暗地戳了戳霜降。
霜降眨眨眼,愣了一瞬,连忙轻扯过媚堂衣袖,欢喜邀约似的开口:“太好了媚堂姐姐,我们一路同行,有你、无衍大哥、沈将军在,祁玉又擅长用毒,岭南一行也不惧再有人加害了。”
媚堂沉吟不语,继而恍然抬头,目光同宋杳、霜降交接:“两个小丫头片子。”
她莞尔一笑,从容扬声改了话:“我去青城山。”
身侧闷着气的人本憋得脸色薄红,一听此话,眼底闪过亮色。裴蘅摸摸鼻子,面上仍绷紧,郁气已散去大半。
他急忙岔开话,不愿众人再讨论这个:“封城也非一无所获。绑架宋小姐的主犯虽死,他的同伙还留在城里,已捉拿归案。”
裴蘅皱眉,认真补充:“此人与我们当日在山上截杀的壮汉乃是同党,隶属嗜血莲。”
“幕后之人一直驱使嗜血莲制造危机。我们兵分两路,意在抢占先机。宫中医官难以托付,老师独木难支。
去岭南请花姨,一防对方提前痛下杀手,二免我们两头分心、自乱阵脚。至于青城山…”
孟槐安没再说下去,而是调转话头:“沈将军告知我,当年朝廷的确调拨军粮三万石,可实际送到边关,只有一万石。因补粮不及时,最终导致军力不敌。”
“那粮食去哪了?”媚堂抱臂一问。
宋杳点破迷云,指向远处水池:“问题出在漕运。”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户部的问题?”尚无衍撑起脑袋,不解看向孟槐安。
孟槐安摇摇头,指尖点了点桌面,泄了口气,说出最沉重的问题:“你们还记不记得陆无壬说的第一句话。”
“做事切忌先入为主?”裴蘅即刻接话。
“名单…”孟槐安还没说完。
裴蘅脑中思考一番,脸色骤变,后怕地接上:“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先入为主?”
尚无衍拍桌而起,情绪激动,断然不接受这波探讨:“什么意思?名单可是老师…”
“没人说老师有问题。”裴蘅打断他,“但暗卫给老师情报,老师排查名单。暗卫如果那时候就有鬼,老师拿到的东西就是被人筛过的。”
尚无衍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老师不就被骗了?”
孟槐安眉心挤作一团,闭眼直言:“老师也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饵送到了我们面前。”
桌上静得只剩几人呼吸声。
他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一一写下:
永宁、
泄密人、
嗜血莲、
陆无壬、
沈卫山…
孟槐安圈出嗜血莲,回望众人一眼,“我们信老师,所以信名单上的人。可名单究竟是暗卫出事前得到的,还是出事之后?”
众人手心齐齐沁出一层冷汗。
“去青城山,查暗卫真正异样的时间。”孟槐安收回手,眼睫微垂,“若在后,一切好说。若是出事前,谁都值得被怀疑。”
宋杳伸手擦去所有人名,跳出几人思考范围:“若青城山与岭南都只是障眼法,我们不是在用假线索验证假结论?”
孟槐安无力点点头。
“槐安是在赌,赌背后人还没厉害到能统一所有人口径。”裴蘅攥紧杯盏,在手心搓了一圈,
“我们抢先一步验证,赌赢,揪出幕后主使。赌输,此人势力如此大,我们从拿到名单那一刻起,就早已落入他的棋局,无处可逃。”
“既然现在谁都不能信,可陆无壬还在宫里,沈卫山还要与我们一道结伴而行啊。”尚无衍坐回去,等个回应。
小院一片安逸,唯有清风扫过带来的轻响。
孟槐安目光灼灼,望着远处终南山顶的虚影,语气放松:“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师眼皮底下,陆无壬一旦有所动作,第一个就会被怀疑。”
“同理,沈卫山在岭南为了清者自清,反而要保护你们。”
“难怪陆无壬命都不要,也要护住槐柔。”
裴蘅说完,孟槐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无壬在宫里,沈卫山去岭南,暂且都动不了,但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尚无衍:“永宁有没有踪迹?”
尚无衍摆摆头:“要说也奇怪,竟没有一处关口登记过她的文牒,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若活,必会再次报复回来。”
对这种危机,许是经历得多,宋杳一向看得开:“其实我们也不必如此忧心,与其挂怀后续,不如顾好当下。”
尚无衍歪头看她:“弟妹,那你的当下是什么?”
宋杳抬起手,白布裹得痕都看不见,她把手心翻来覆去掂量,思量须臾后郑重说出二字:“练武。”
她甩甩胳膊,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想把隔在几人心间的那点沉压下去,笑眯眯重复一遍:
“我的当下便是习武,保护自己!”
此话落,众人眼底沉郁稍稍化开。
一路请重臣出山、追查旧案的疲惫与沉重,被宋杳这份蓬勃的意气驱散,桌上气氛重新活泛起来。
“好!弟妹有志气,槐安不教你,我教你!”尚无衍拍拍胸脯,斗志昂扬。
孟槐安伸手直接将他搡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我几时说不教她了?有力使不完,便同裴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