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05
周砚寻捧着那本剑谱,再也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清楚善儿这么说有可能是故意气他,但想到一个陌生男子住在林湘家里,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让周砚寻感到不太舒服。
没一会,林湘回来了。
前厅燃烧着炭火,林湘进屋后脱下斗篷递给善儿,回头看见周砚寻,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是围坐在炉子旁烤火。
今日天晴,屋檐上的冰棱开始融化了,滴答滴答往下淌水。雪光和日光互相映照着,明晃晃的光线让人睁不开眼睛。
周砚寻微微垂着头,话在嘴边滚了几轮,才道:“你今天与以前很不一样。”
林湘:“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喜欢穿颜色素净的衣裳,要么银白,要么淡青,今天却穿了橘黄色。”
林湘今天的打扮确实不同寻常,她身着橘黄襦裙,外搭浅绿罩衫,乌发梳成两条长辫子,发尾垂挂着银饰小蜻蜓。
少女灵气逼人,宛若清晨的朝露,她鼓鼓腮帮子,道:“其实,我最喜欢的颜色本就是橘黄,以前穿素色的衣裳,只不过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
周砚寻一滞,“为了迎合我?”
“对啊,你不是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嘛,所以每次见你我都打扮得简单一点。”
林湘的迎合不仅如此,周砚寻痴迷剑道,林湘为了和他有共同话题,就钻研各种剑谱,可她连灵根都没有,再怎么钻研也是白干。
如今想来,这么做挺傻的。
周砚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道:“你不必如此。”
“嗯,我以后都不会啦。”
他们相识十几年了,知根知底,周砚寻望着林湘,突然有种失控的感觉。
像一只风筝挣脱引线,从他手里飞走了。
周砚寻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转而提起正事,“我听城主说,你昨日在城外遇险,特地过来送药。”
周砚寻把两只白色药瓶放在桌上,说:“一瓶外用,一瓶内服,不要记错了。”
“可我并没有受伤。”
“那就下次用。”
林湘:“你在咒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砚寻不想和她吵架,缓和了语气:“那天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婚约是两家长辈商议定下的,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待下次我从衡山回来,我们再坐下好好谈谈。”
退婚已成定局,林湘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正想开口送客,周砚寻的传讯玉简亮了。
玉简那头传来苏月瑶的声音:“师兄,我们该启程回衡山了。”
“不是说好晚上再动身吗?”
“我想早点到衡山,顺便在山下买些法器,你能陪我去吗?我担心自己不识货,被那些黑心老板坑骗。”
周砚寻答应了。
他收好传讯玉简,离开前看一眼西厢房,又看一眼面前的少女,嘱咐道:“伯父不在了,伯母又病着,你自己一个人千万小心,有事就给我传讯。记得擦亮眼睛,别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
林湘听懂了,周砚寻是责备她把沧无霜带回家。
她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尤其现在两人退婚了,周砚寻又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呢?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还说你不五不六呢。”林湘哼了哼:“他是借住在我家养病的客人,你说话注意分寸。”
不是面首就好。
但周砚寻还是觉得那人不顺眼,“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用不着,快去陪你的月瑶师妹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周砚寻走后,林湘独自坐在火炉旁,发了好一会呆。
她其实也不清楚对自己对周砚寻的感情,小时候她是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周砚寻是默默无闻的小跟班,后来周砚寻拜入衡山,林湘却因为没有灵根两次被拒。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有本事的夫君撑起以后的林家,于是顺理成章接受了这门婚事。
从前她讨厌苏月瑶,苏月瑶和周砚寻说一句话,林湘都恨得牙痒痒。今天听他二人传讯,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是因为退婚了吗?
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想这么多作甚。
日头渐高,善儿开始准备午饭,林湘则去了西厢房。
她敲两下门,里面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打开,沧无霜朝她微微颔首,说:“林姑娘。”
“中午好,我听善儿说你头痛发作,现在可好些了?”
“刚服过药,没那么快见效。”沧无霜侧身让她进屋,狭长的眸子瞟了一眼前厅,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幽幽道:“那位周公子是你的未婚夫?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湘意外:“你怎么知道?”
“刚刚买药回来,无意中听见善儿姑娘和他说话,我便猜到你们的关系了。”
林湘和周砚寻定婚又退婚的事宁海城人人皆知,没什么不能讲的,林湘纠正他:“你说错了,周砚寻是我的前未婚夫。”
“你们退婚了?”
“嗯。”
“那就好。”
林湘不明白:“好在哪里?”
沧无霜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周公子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哈哈,你很有眼光哦。”林湘高兴了,背着手道:“既是我的前未婚夫,就不用在意他喜不喜欢你,安心养伤吧。”
沧无霜道了声谢,拿起桌上的两包油纸递给她,“我买了金乳酥和樱桃毕罗,尝尝?”
若是其他东西林湘就推辞了,但这两样正好是她喜欢的。
林湘抿抿唇,“那就吃一点吧。”
金乳酥竟然还热着,外皮层层分明,咬一口酥得掉渣,林湘一口气吃掉两个,拍拍胸口,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见状,沧无霜倒了一杯茶给她。
林湘饮下一半,将剩下的半杯放在桌上,“多谢款待,那我去忙啦。”
“等等,能否帮我个忙?”
“你说。”
沧无霜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咳嗽两声,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我后背的伤口崩开了,能否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
后背?
林湘转了个方向,这才注意到沧无霜后背有一滩血迹。
林湘庆幸,幸好她善心大发把人带回来了,沧无霜又是昏厥又是流血的,他这么柔弱,在山里肯定被妖怪啃得骨头都不剩。
“男女有别,只是伤口的位置我自己确实不方便,你不愿意也无妨,我去医馆就是了。”
林湘:“去医馆要花钱的,不用那么麻烦,你脱衣服吧。”
宁海城民风开化,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女医修也可单独坐诊。再说,林湘可是现代人,穿过来以后家人娇惯她,林湘很多观念还和以前差不多。
而且就算吃亏,亏的人也不是她啊。
林湘既然不介意,沧无霜更不会说什么,他半解开衣衫,静坐在床上。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脊背上。
沧无霜呼吸一滞。
他闭眼,微微扬起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灵力正通过少女掌心,沿着经脉,输送至他全身。
这股灵力纯正丝滑,如同春日溪水那般,温和地滋润他。
灵力所经之处,沧无霜的经脉微微膨胀酥麻,丹田疼痛渐缓,他却呼吸渐沉,眉心紧紧皱着,将哽在喉间的低吟咽了回去。
沧无霜的变化,林湘全然没注意,只顾着埋头干活。
林湘先用绢布将血迹清理干净,手指挖一抹生肌止血的药膏,均匀涂在那条长长的伤口上,待止住血了,才开始包扎。
弄完以后,沧无霜额头已是一层薄汗。
林湘:“很疼吗?”
沧无霜没有回答,静静回味着。
他的丹田重新积蓄了灵力,虽然只有三成左右,但应该能应付几日。
林湘收拾好东西,没忍住,瞟了一眼沧无霜裸露半边的后背。
他的墨发披散开,一眼望去,只见肩线流畅,皮肤冷白却没有柔弱之感,薄薄的肌理若隐若现。
啧,身材不错。
再看一眼。
“又麻烦林姑娘了。”沧无霜缓过神来,穿好衣服回头看她,微微笑着:“我要怎么报答你才好呢?”
林湘摆摆手,“不必客气,出门在外,谁都会遇到难处,我能帮就帮了,帮不了的也不会勉强。不过,你这伤口怎么一会好,一会坏的?”
“近来我修为不稳,无法像以前那样疗愈伤口。”
“原来是这样。”林湘又道:“你们修士的体质还是比凡人强太多了,若我伤成你这样,最少也要躺十天半个月呢。”
沧无霜听出她话语里的艳羡之意,“林姑娘想修炼?”
“想啊,不过我没有灵根。”
“你竟然没有灵根?”
林湘一下应激了,“怎么,你也想以此取笑我?”
若他敢笑话她,林湘就将人撵出去。
“不敢。”
她已经得到了他的龙丹,龙丹灵力强大,应该会改造凡人躯体以便更好地融合,沧无霜猜测,林湘会长出灵根的。
而且是极品灵根。
这时候善儿在门外叫她,说是送苜蓿草的伙计到了,林湘应一声,出去结账了。
她走后,沧无霜的目光落在那半杯茶上。
是林湘方才喝剩下的。
沧无霜举起杯子,薄唇覆上她残留的唇印,将茶水一饮而尽。
入口回甘,极为清甜。
-
林家人口稀少,屋舍虽然不大却清净,沧无霜渐渐适应了凡尘生活。这天,他终于收到了姚万秋的千里传音。
鲁记茶楼。
沧无霜进入雅间时,发现这里已经布下了禁制,一个中年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声爽朗:“恶龙,真是好久不见了。”
姚万秋眉目和善,身形略显圆实,她看上去四十出头,实际上已经六百多岁了,只是修为深厚,丝毫不见老态。
“收到你的传讯我就出发了,途中去了一趟晦濛山,整座山我都找遍了,没看见避役。”
避役是沧无霜的灵宠,机敏胆小,但凡有点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