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哀悢
漏尽更深，笙歌渐歇，满园的华灯次第暗了下来。
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白日喧腾的脂粉香气，被草木的微腥与夜露的清冷涤荡干净。
沈岚与沈榭秋并肩沿回廊步出中庭，沈岚侧首打量着周遭零落离去的仪仗，悄声叹道：“瞧今日满座的王孙世子，竟无一人能入得殿下的眼。”
沈榭秋拢了拢素色披帛：“殿下天潢贵胄，自幼受万千恩宠，眼界自非寻常闺秀可比，挑剔些也是常情。”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微凉的兰绣素绢。
盛淑惨白如纸的面庞与泣血般的悲诉，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字字如刀。
金兰故旧，沦落贱籍；骨肉亲人，冤骨难消。
沈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今儿一整日，你总这般魂不守舍的。”
“有些体乏罢了。”
沈榭秋微微仰头，掩去眼底一抹湿痕。幸而夜色深沉，回廊下摇曳的羊角风灯光晕昏黄，并未教沈岚瞧出破绽。
身后传来一阵疾促而轻细的步履声，伴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前头的沈姑娘请留步！”
回廊两侧尚未散尽的几家官眷闻声纷纷侧目。
沈榭秋与沈岚依言止步回身，只见两名身着蜜合色圆领宫袍的内侍快步赶上前，躬身垂首，极规矩地打了个千儿：
“夜色已深，宫车行路不便。长公主殿下有谕，特请沈姑娘移步“沅芷澧兰”留宿一叙。”
“沅芷澧兰”乃清漪园临水的一处清幽别院，每逢长公主随驾驻跸，皆选在此处歇息。
沈岚脸上浮现一丝惊异，随即换了温和的笑意，轻轻推了沈推沈榭秋的手臂：“既是殿下金口相邀，你便快些随公公去罢，不可教殿下久候。”
沈榭秋颔首，温声道：“烦请长姐回府代为转告大夫人，免得长辈悬心。”
说罢，向两名内侍敛衽一礼，“劳烦二位公公引路。”
沈岚立在原地，看着沈榭秋身影没入黑黢黢的花木深处。
穿过重重深锁的朱红游廊，穿堂两畔的早春盆景吐露着清幽暗香。
小径尽头，一座飞檐翘角的小楼掩映在修竹深处，门楣上悬着一块泥金小匾，正是“沅芷澧兰”。
内侍在阶前垂首止步：“沈姑娘请，殿下正在内庭等候。”
沈榭秋跨过门槛。
庭院中石案旁，昏黄的宫灯笼着轻纱，洒下一片朦胧光晕。
容乐长公主换了一身家常的茜红软缎对襟夹袄，双手托腮坐于石案前，眉宇间满是沉闷与执拗。
而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昭王。
裴淮霁正独自垂眸啜饮一盏清茶。
灯影半落在他侧颜上，将一副近乎完美的骨相勾勒得愈发精致。
沈榭秋脚步微微一滞。
他此刻如同一柄隐入鞘的名剑，尽敛白日锋芒。
沈榭秋敛息上前，盈盈屈膝拜倒：“草民沈氏，给长公主殿下、昭王殿下请安。”
容乐见她到来，眼中登时亮起光彩，抬手道：“免了，快过来坐。”
沈榭秋依言行至石案侧方的锦杌上，半沾着椅面规矩落座，垂眸敛目，神态谦卑而拘谨。
容乐看着沈榭秋，柔声问道：“人人都道江南人杰地灵、钟毓灵秀，我看你谈吐从容，平日里在家中可曾念过书？”
沈榭秋温顺回道：“回殿下，不过是闺阁顽劣，略识得几个粗字，偶读些经史杂记自娱，上不得台面。”
“是么？”
容乐微抿唇角，眼底浮起几分狡黠与探寻，“白日席间，你随口引的半阙古词，我听着却极有章法。本宫身边正缺个伴读女官，见你通透，若你肯应承，往后便留在本宫身边做个贴身侍读，陪我说说话、理理诗书，可好？”
“芙儿。”
裴怀霁的声音响起，截断容乐的话头。
他从始至终未曾看沈榭秋一眼，抬眸迎向容乐任性的目光，语调无波：“皇兄不会准许。”
容乐嘴角一撇，娇蛮的脾性立时上来：“皇兄管天管地，连我在身边留个解闷的侍读也要插手不成？”
“休要胡闹。”
容乐眼眶登时红了一圈，死死咬着下唇瞪视着他。
裴淮霁凝视着她泛红的双眼，良久方吐出一句话，字字如冰雪落地：“你只是要寻一个侍读吗？”
容乐如遭重击，唇瓣颤抖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我不要听！”容乐猛地捂住双耳，泪水夺眶而出，哭喊道，“阿姐没有死！她答应过要看着我出降的！你说我执迷不悟，那你呢？这三年来你书房里的旧墨不许旁人碰，梅林不许旁人踏入半步，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的放下了吗？！”
面对幼妹泣血般的质问，裴淮霁甚至没有蹙一下眉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亦半分伤怀外露。
茶汤已彻底凉透，残涩入喉。
“夜深了。”
裴淮霁放下茶盏，长身而起。
衣袂没入夜幕，高大的背影迅速融进沉沉的黑夜之中。
容乐抽噎着抹去眼泪，转头看向垂首静坐的沈榭秋，吸了吸鼻子道：“莫理他，今夜你便歇在此处偏殿。”
沈榭秋轻声劝慰：“殿下厚爱，草民铭感五内。只是草民出身商贾，身份卑微，实在不值当殿下为此与昭王殿下，与陛下生出嫌隙。”
“连你也觉得本宫是无理取闹？”容乐目光微黯。
沈榭秋摇了摇头，温言道：“草民不敢。昭王殿下乃殿下同胞兄长，一片苦心皆是为了护全殿下。皇家天家，骨肉之情最是金贵，万不可因微末外人伤了和气。”
容乐神色怔忡，喃喃道：“你终究不是她，你不会懂的。”
未及话音落定，院外忽传来一阵通报声。
御前总管内监黄大伴儿，手执拂尘，笑眯眯地立在月洞门外，尖声唱喏：“沈姑娘可在？万岁爷有旨，宣姑娘前往御前觐见。”
沈榭秋心口微微一沉，暗自轻叹。
白日里的风波尚未平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连轴转的应付已令她筋骨酸软，此刻却不得不重新绷紧全副心神去面对那位多疑冷鸷的至尊帝王。
她抬手按了按跳痛的眉心，行至廊下，柔声相询：“不知公公可知晓，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黄大伴儿一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堆满了和善的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哟喂，我的好姑娘，天子的心思，奴婢便是生了十个脑袋也不敢胡乱揣摩呀。夜深风急，姑娘还是快些随老奴走一遭罢，莫教万岁爷久候。”
容乐立时拍案而起，提裙欲随：“我也去！”
黄大伴儿手中拂尘一扬，稳稳拦在廊前，躬身赔笑道：“好殿下，万岁爷特意降了口谕，只传沈姑娘一人过去回话。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安歇罢。”
容乐杏眼圆睁：“放肆！连你也敢拦我？”
黄大伴儿腰弯得极低，神色不卑不亢：“老奴不敢，皇命在身，还请殿□□谅老奴这颗脑袋。”
容乐气结，只得恨恨跺脚，眼睁睁瞧着沈榭秋随着内侍一行穿花拂柳而去。
沈榭秋随在黄大伴儿身后，足音极轻。
穿过重重宫灯掩映的夹道与假山，行至清漪园正殿中枢——天子寝宫“紫气东来”。
黄大伴儿在朱红雕花殿门外停步，打了个拂尘，低声道：“姑娘自个儿进去罢，陛下在里头呢。”
沈榭秋敛裙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沉香袅袅，数十枝牛油巨烛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御案堆叠着半人高的各省奏折，当今天子裴淮安身着一袭明黄暗金盘龙常服，正手执朱批，凝神疾书。
帝王不抬眼，沈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