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盛淑
沈榭秋自斟自饮，几巡薄酒下肚，前尘往事丝丝缕缕漫了上来。
她正欲借着微醺压下胸臆间的酸楚，偏有人看不得她这份独居尘外的安宁。
下首忽传来一声娇柔清脆的话音，宛如黄莺弄舌，透着几分天真烂漫，偏生字字淬着机锋：“大姐姐独坐在此，倒好生清闲。怎么也不肯同姊妹们搭一句话儿，莫不是嫌咱们京城闺阁粗浅，入不得姐姐那江南文雅的眼？也是，咱们到底是见识短浅了些。”
说话的正是三姑娘沈蕴华。
她声音虽娇弱，在清溪水榭这一方静处却很是扎耳。
周遭几桌官宦千金闻言，纷纷停了箸子，投来审视与探寻的目光。
席间有不知底细的贵女执帕低语：“沈府几时添了这样一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
沈榭秋方放下玛瑙小盏，尚未启唇，沈岚已先一步挡在身前，端着周正的长姐气派，含笑向四方微微福身：“诸位妹妹见笑。这是家里的湫妹，刚随长辈自江南入京，水土未服，乍见这般锦绣盛宴，一时认生腼腆罢了，万望诸位莫要见怪。”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偏生有眼皮子浅的人在案后掩帕嗤笑：“依我看呐，不知是哪门子打秋风的穷本家，仗着生了副好皮囊，巴巴地贴上盛京的高门罢了……”
沈岚容色微变，秀眉蹙起，正欲出言分辩，上首雕花宝座处传来玉盏磕在紫檀案上的脆响。
容乐长公主冷冷抬眸，凤目微凛，视线扫过方才嚼舌根的几个人：“今儿是本宫设的花筵，怎么，倒教诸位当成宣武门外的菜市口了不成，谁家若缺了规矩教引，本宫自遣司礼嬷嬷上门好生教教。”
满座顿时鸦雀无声，方才窃笑的女郎们忙不迭垂首噤声。
沈榭秋心神沉静。
两世为人，风刀霜剑早将她骨子里的慌乱磨洗得干干净净。
傅云君三年前早已化为黄土白骨，如今她是南陵商户女沈榭秋，天地广阔，任谁也捉不住半点借尸还魂的实证。
长公主收回目光，眸光落在沈榭秋身上，抬了抬下颌，语气不容置疑：“你，且过来，坐到本宫身侧来。”
沈榭秋敛裙起身，步履轻盈地登上主台，在长公主身侧的锦杌上安然落座。
她略微垂首，唇角含着三分柔和的笑意。
容乐侧首打量着她，眼底闪过探究。
长公主执起金凤雕纹双耳杯，碰响谢秋案前的玉盏：“你名叫什么？”
口吻冷淡，不复后湖畔哭喊“阿姐”的娇憨女童。
天潢贵胄，哪怕再年幼，收敛起软肋时，亦是不容挑衅的上位者。
“回殿下，小字榭秋。”
“哪两个字？”
“‘池台竹榭’之榭，‘春华秋实’之秋。”
“可有同胞姐妹？”
“回殿下，民女乃庶出微末，家中仅有两名兄弟，并无亲生姊妹。”
沈榭秋语气似不经意般，轻声道：“草民斗胆，方才见殿下神思不属，草民这副蒲柳之姿，可是触动了殿下的故人旧思？”
“是。”
容乐毫不避讳，摩挲着杯沿，“何止相似。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沈榭秋柔声道：“殿下言重了。‘一枝独秀非真色，百花齐放始为春。’天地造物，虽有草木形貌相类者，终究根脉各殊。旁人之影若强加于身，反倒失了本真，岂非两相耽误？”
长公主眸色微深，细细审视她，似欲从她平和的面容上剥出一丝缝隙。
席间丝竹暂歇，外廊铜钲轻击。
因太常寺雅乐过于庄肃，长公主嫌其沉闷，内廷特召了教坊司的仙韶女乐入园排演春曲。
几名抱琵琶，执檀板的乐伎轻移莲步自花架后而入。
沈榭秋抬眸一眼，当看清领头那名怀抱四弦五柱紫檀琵琶的女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不自觉猛地扣紧了袖角，细瓷酒盏险些在掌中被生生捏碎。
盛淑！
她的至交好友，更是她长兄傅元铮的未婚妻！
昔年名动盛京的盛家嫡长女，端庄温婉，才冠九卿的名门闺秀，如今竟挽着教坊司低贱的双鬟，身着轻薄艳俗的茜红舞衣，立在满座朱紫豪贵跟前。
盛淑落座于乐台侧畔，素手搭上琴弦的刹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主席。
对上沈榭秋凝滞的眼眸时，盛淑眼底浮现惊骇狂澜，在呼吸之间硬生生压了下去，垂眸掩去万千波澜。
座中早有几名勋贵纨绔认出了人，北岸登时爆出一阵轻佻刻薄的哄笑：“哟，这不是昔日傅小将军府上的少夫人么？傅家父子通敌叛国，死在北疆战场上算便宜了他们，没想到盛家这位标致娘子倒是命大，没流放岭南，竟充入教坊司当了琵琶头牌，哈哈哈哈！”
言语恶毒，刺耳锥心。沈榭秋只觉胸臆间一阵血气翻涌。
盛淑神色从容，如未听见半点污言秽语。
她微侧云鬓，素手翻飞，指尖在弦上骤然一按。
一声裂帛般的金石清越之音破空而出，生生将席间秽语荡涤得干干净净。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曲调由凄恻转至金戈铁马，是当年在傅府后园，她与盛淑在闺中一起推敲过数十遍的旧曲《幽兰录》。
弦音遏云绕梁，哀而不伤，傲骨凛然。
满座喧哗不知何时彻底湮没在如泣如诉的琵琶声中，直至曲终弦敛，余音仍盘桓在梁柱间，久久无人敢出声。
盛淑收拨起身，抱着琵琶朝上首屈膝微福，而后平静地垂首退入□□之后。
沈榭秋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
傅家满门忠烈，父兄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马革裹尸，换来的却是死后被奸佞诬为逆党，开棺戮尸。传首九边的滔天冤屈。
东市朝衣，椒焚桂折，满门血火，寸草不生。
眼角余光瞥见长公主，沈榭秋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殿下，民女不胜酒力，胸口微闷，想去廊下透透风。”
“去罢。”
沈榭秋敛步离席，步子初时还维持着端谨，一转过重重回廊，步入无人的水榭幽廊时，双膝便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