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 72 章
顾栖灯没有立刻掀开石门。
她把夹出来的祭帖平放在干燥的石砖上,用铜灯压住纸角。纸上只有“候诸人归”五个字,写得端正,像是供人张贴的告示。背面那枚闭眼印却压得很重,几乎穿透纸面。
顾长川举灯看棺底。
“门压在棺材下面,得先挪棺。”
“上面还有人走路。”顾栖灯说,“先告诉大哥,别让他们踩到这段石台正上方。”
顾长川点头,先上去传话。
不多时,顾承宴带着四名家仆下来。石室窄,黑棺太重,几个人不敢徒手推。他们从祠堂库房取来绞架,在两根石柱之间横了一根结实的木梁,绳子从梁上绕过,套住棺身两端。
顾夫人扶着沈兰烛坐在祠堂侧屋。
听说他们要动棺,她想下去,被沈兰烛拉住。
“让他们做。”
“那下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有水声。”沈兰烛说,“别的,我躺在上头也看不见。”
顾夫人看着她。
“你就不怕栖灯进去?”
“怕。”沈兰烛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她答应会回来告诉我。我等。”
石室里,顾承宴试着转动绞架。
绳子绷紧,黑棺一端缓缓离开石台。顾栖灯将两块厚木楔塞进底下。顾长川扶住另一端,等棺身稳了,才让家仆继续转。
棺材往旁边移了三尺。
底下露出一整扇石门。
门长六尺,宽不足两尺,边缘刻着细细的凹槽。凹槽原先被棺身压住,如今水沿槽口渗出来,碰到顾栖灯的鞋尖。
顾长舟蹲下验过水。
“有纸灰,没有赤砂。”
“下面的门要开了。”顾承宴说。
“先开一条缝。”顾栖灯抬头看他,“你留在上面看住绞架。若石台动了,先把棺材稳住。”
顾承宴看了她一眼。
“长川跟你下?”
“嗯。闻秋也来,她听过下面的声音。”
闻秋已站在石阶口。她听见,走近石门,脸色慢慢白了。
“我被卷进去以后,有一段时间一直听见这个。”她说。
门下又传出纸页翻动的响声。
顾长川用刀背撬起石门一角。
门没有锁。石板一松,底下便涌出潮湿的空气,夹着旧木和灯油的味道。几人合力把门掀到一侧,露出一段向下的窄梯。
顾栖灯先将铜灯举到梯口。
灯光照不到底。
“我先下。”顾长川说。
“你右手还没好。”
“梯上有扶栏,用左手够。”
他没有急着踩进去,先拿一根长木棍探过每级石阶,确认没有空处,才顺着梯子下去。顾栖灯和闻秋跟在后面。顾承宴留在石门旁,手里握着绳子的另一端。
梯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
顾栖灯落地时,先听见水声,再听见“啪”的一响。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反复将一叠湿纸按在桌上。
石室中央放着一架横卧的木轮。轮轴连着水槽,槽里的水缓缓推动木叶。轮外缠满红纸,纸随轮转过一圈,经过上方的铜印便被重重压一下。
啪。
一张空白纸上浮出人名。
顾栖灯将灯移近,看见铜印正是那枚闭眼。
新印出的名字只写了一半,纸便顺着轮轴滑到另一头,没入黑水。
闻秋扶着石壁,许久没说话。
“就是它。”她终于开口,“我被困在门里时,那些声音从这里过。每转一圈,就有新的纸。”
顾长川沿石室外圈走了一遍。
水槽有四道来路,分别从祠堂的油槽、旧井、药仓和码头方向汇进来。前三处入口如今都被堵住,轮子却仍在转。它下方还有一道细水,从城里的长街方向流入。
“上头有人在认帖。”顾栖灯说,“那些旧帖已不在地下,为什么还能转?”
闻秋伸手指向轮子另一侧。
那儿堆着几摞红纸,每一张都曾被人拿过、看过,纸背的黑线大多已断,却还有余墨。水流从纸堆底下穿过,仍能带着细碎的字迹推动木叶。
“只要有人想找谁,它就能接着写。”闻秋说,“旧帖是它最初的纸,后来连新纸都不必写了。”
顾栖灯看着铜印。
东平码头药车上的空白回名帖,便是从这里送出去的。
纸上的名字来自真实的人,后半句却被这架轮子擅自补成“候归”。难怪那艘船能叫出杨石头父亲的事,也能叫陆照看见十七岁的自己。
“能停吗?”顾长川问。
陆照不在下面,闻秋摇头。
“不知道。”
顾栖灯没有让他立刻砍轮轴。她举灯往黑水那端照。
轮子下方另有一条石槽,不走红纸,只容一股清水。清水沿着石槽通向外面,方向正对祠堂门前的四盏灯。每当轮子转动,那条清水也向前流一段。
“归人走的路,也借了它的力。”顾栖灯说。
她从木轮外侧挑起一张没有人名的纸,刚要往外抽,轮轴便轻轻卡了一下。上方立刻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顾承宴敲了敲与石室相通的铜管。
“两下。”顾长川说,“门外有人停在路上。”
顾栖灯把纸放回原处。
木轮重新转动。
片刻后,上方又传来一下铜响:路恢复了。
三人都看明白了。
此刻强行毁掉木轮,假回名帖会停,门外正在走的归人也可能被截在半路。
顾栖灯从怀里取出名簿,快速画下四道水槽和木轮的位置。闻秋在旁边补上她记得的两处旧孔:一处通往祠堂后院,一处原本是焚帖时排烟用的。
“那条排烟孔还在?”顾长川问。
“上头被库房盖住了。”闻秋说,“我记得它原先不接轮子。”
顾栖灯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到墙边。
砖上果然有一扇窄窄的铁格栅。格栅后是干的,只有浅浅一层灰。水槽从旁经过,却没有流进去。
“若把门外四盏灯照出的路接到这边,轮子就可以停。”顾栖灯说。
“怎么接?”闻秋问。
“先量两条槽的高低,再问宁振留下的灯架能不能引水。现在说不准。”
她把位置记进名簿,没有假装已经想出办法。
顾长川站在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