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钟乳
江水滔滔，东去百里。
东河下游，一道狭长的裂隙隐在崖壁与水雾之间。沿着暗流逆行数丈，水声渐沉，方能窥见一座藏于山腹之中的高阔溶洞。响水帮总舵，便设在这处人迹罕至的所在。
此洞名为潜龙涧。洞顶悬着终年不化的钟乳石，地下水沿石尖滴落，砸在混着污血的石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滴答声。
数十名裹着绷带的水匪横卧在稻草堆间，面色青白，偶有压抑不住的呻吟。几盏鱼油灯被洞中穿行的湿风吹得明灭不定，将众人歪斜扭曲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宛如群魔乱舞。
这些人并非只会摇旗呐喊的寻常喽啰。能在此处养伤歇息的，大多是响水帮的骨干与精锐。龙门渡一役折损不小，总舵也因此添了几分沉沉死气。
青灰色的石台之上，帮主楼万荆穿着一件敞襟短褂，面色铁青地将一密送而来的竹筒重重搁在面前的梨花木案上。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三三两两横卧的手下，皱了皱眉，取出了竹筒中的物什。
竹筒内只有一张极薄的油纸，油纸空白一片，楼万荆却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拿着油脂，虚悬到手边的烛台上方。
火光烤炙下，用特制墨汁写就的蝇头小楷逐渐显现出来。楼万荆年过甲子，眼睛已经昏花，光亮之下，眼前更像有无数飞虫毫无章法地舞动。
不存在于现实的飞虫与油纸上的小字重叠组合，仿佛在向他挑衅，惹得楼万荆愈发不耐。
“兆丰，你来看。”楼万荆喊来坐在案侧的女子，将油纸递了过去。
案侧女子闻言，一语不发地接过油纸，垂眸一目十行地将油纸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
这女子名叫楼兆丰，是楼万荆的独女，也是响水帮中少数不以武力称雄、却执掌帮中机枢与情报的二当家。
她身着一袭鸦青色窄袖长衫，头发用银簪简单束起，耳畔垂着一缕碎发，皮肤白皙得如同终年不见天日。
“是汪昆梅的字迹。”楼兆丰的声音不大，十分沉静，“说龙门渡虽中间出了点岔子，但大体方向并未脱离她的盘算，后续另行调度，仍有转圜余地。”
楼万荆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木案边缘，仿佛将其揉出了一道裂纹，“出了点岔子？老子折了多少个人，她敢问吗？”
“一群人前前后后忙活那么久，连那条船的底舱都没摸热乎，便叫人搞得一塌糊涂！汪昆梅那女人在信里倒说得轻巧，难不成她还觉得这买卖做得漂亮？”
“她若觉得漂亮，便不会连夜递出这信了。”楼兆丰走到父亲背后，娴熟地给他按起头颈的穴位，纤细的手指落在穴位之上，却颇有力道。楼万荆的肝火压下不少，肩背渐渐松弛，脸上的怒色也跟着淡了几分。
“依我看，爹无需着急动气。”楼兆丰紧接着道。
“汪昆梅和赵鹿认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赵路的脾性。龙门渡这一套声东击西虽说演砸了，不过也耽搁了不少运送进度，这下三路汇合时间要重新整合，正给我们重整旗鼓的时机”
楼兆丰笑了一声，她平日里多冷着脸，笑起来却分外甜美俏丽，“我们跟镖报信的伙计说，广源那镖船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到傍晚都没发出去呢。”
“哼。”楼万荆扭过头看了一眼女儿，面上已然和缓了不少，他抬起食指，指了指楼兆丰，“要不是因为你，那汪昆梅可入不了我的眼！”
“你这老头，可别瞎抬举我了！”楼兆丰狠拍了一把父亲的后背，拎过一旁的外袍给他披上，楼万荆从水里打出名声，却也因水落下了不少病根，风湿了许多年。
“没有我给汪昆梅牵线搭桥，你也得趟这浑水。”楼兆丰心如明镜，“那可是海魄！四大箱子呢！你有多惦记，可无需我多说。”
楼万荆一时语塞，没再接话。
楼万荆不愧是当了一辈子贼匪的，再疼爱女儿，也改不了本性里的狡诈和油滑。他分明也想贪这其中的油水，却不愿意把风险也一同担在头上。
恰在此时，楼兆丰冒出头来，主动拉他入局，顺水推舟之下，楼万荆正乐得如此。此事若成了，他必然要从女儿那里分三分光荣，若是不成，便把八分的错责推给女儿，自己只担二分溺爱之责。
这不，如今汪昆梅第一着失了手，他便要开始责怪楼兆丰了。
楼兆丰太了解父亲，此类情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自然知道楼万荆是什么主意。她也不惯着他，三言两语把话挡了回去。
楼兆丰暗地里笑话父亲，年纪大了，胆子却小了。而心念深处，总不时泛出困惑的涟漪，那便是父亲为何如此？
——为何分明爱她，却不能完全接纳她、却忌惮她？却把她像个普通手下一样利用？
楼兆丰是听话懂事的孩子，也是聪慧敏锐的孩子。儿时，楼万荆不想让她受习武的苦，也怕她有了武功就愿出生入死，便只让她学强身健体的功夫，其余精力都放在读书写字上。
楼兆丰谨从父言，成了整个响水帮认过最多字、读过最多书的人，也成了最深居简出、运筹帷幄的二当家。
几十年来，楼万荆没让楼兆丰受过一丁点的委屈，更是在她及笈之后，便力排众议，将她推上二当家的位置。楼兆丰学得快、有胆识，没过多久，就游刃有余。三年过去，她已为父亲分担了大部分操劳。
如此就更说不通，为何楼万荆还是会防着她，好似父亲内心中总有一角是不能被任何人入侵的，哪怕是楼兆丰也不行。
楼兆丰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人非圣贤，谁都有自己的心思，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楼万荆宠她、捧她，用行动说话，必然是个好爹。
可倘若自己有了孩子，楼兆丰势必不会这样待那孩子的。她势必要坦坦荡荡、毫无保留，绝不会用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