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城隍旧事
刘子玉耳旁听到有人在轻声呼唤,时远时近,有时叫“成兄”,有时又唤“子玉”,唤过名字,便开始絮絮叨叨说这话,声音温吞而清润,听得分明,是覃轩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前似乎看到一道暖光,暖光的尽头是一扇高大威武的门,门板是檀木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梵文,推不开也绕不过。随着覃轩几声轻笑,那扇门上多了一道缝。
缝很细,像被小猫挠开的。暖光从缝隙里渗进来,黏稠稠的,带着一股夏天正午才有的燥热。
刘子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偏了偏头,凑到那道缝前面,往里面看。
缝隙那头是一整片亮晃晃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底下人头攒动,街上满是喧闹的吆喝、耍猴的锣鼓和爆米花轰然出炉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炸面果的油香、新蒸米糕的甜气,还有岭南六月特有的水果捞酸甜爽口的气味。是了,这是城隍庙会。
城隍庙会是鬱县县城每年一度的盛会。
庙会一大早,刘子玉被街面上的热闹勾得心痒痒,一把葵扇扇了又扇,最后还是撩了袍子起身,随手捏了个化形诀,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腰间别了一把新折扇,扇面上他用小篆题了"岭南美玉"四个字,还系了块青玉坠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他从后门溜出来,混进庙会的人潮里。他原本就嘴馋,尤其嗜甜,看见路边摊上炸得焦黄的糖油果子就凑过去闻,闻到捏糖人的麦芽糖香就伸手掏钱。贩子们只当他是哪家富户出来逛庙会的少爷,见他生得俊眉眼又和气,都笑呵呵地招呼他。
他一手捏着一串糖油果子,一手把玩着折扇,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甚是欢喜。
正挤到十字街口,忽然听见前面的锣鼓声乱了。
他停下来,眯着眼往前看。马戏班子的队伍正穿过街心,领头那匹黑马不知怎么了,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音又尖又利。赶车的把式拼命拽缰绳,那马却更加狂躁,后蹄一蹬便甩脱了车辕,撒开四蹄朝人群直冲过来。
街上顿时炸了锅。小贩扔了摊子就跑,看热闹的妇人抱着孩子往两边门洞里缩,耍猴的老头蹿得比猴还快,一眨眼上了路边的墙头。人潮像被刀劈开一样,往两侧哗哗地退,露出中间一条空荡荡的路面。而那条路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人儿。
那小孩最多两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对襟小褂,底下是条同色的开裆裤,露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他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个摊子上顺来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正仰着头看天上飘过的风筝,对迎面冲来的疯马浑然不觉。
街边的胭脂铺子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轩儿!"
刘子玉把折扇往腰上一插,脚下一蹬便掠了过去,一手捞起那个团子一样软绵绵的小东西,一手攥住了骝马的缰绳。
他的手触到马脖子的那一瞬,便明白了这畜生的反常从何而来。黑马的皮毛底下有一团蜷缩的、冰冷的阴气,正紧紧扒着马的灵台穴。那阴气虽不算强,但胜在刁钻,钻进去之后就死死咬住了马的一魂一魄,逼得这畜生发了狂。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缰绳,腾不开手去驱那团阴气,只能沉声喝了一句:"妖孽,还不快退下!"
这声呵斥带着城隍神印的威压,哪怕他只用了三成力,那团阴气也被震得从马身上弹了出去。阴气一散,骝马的前蹄便软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马车被马身拽着翻了个个儿,车上的笼子摔散了一地,里面关着的猴子和狗满街乱窜。
街上的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惊呼。有人跑上来扶那个摔下马车的把式,有人去追四散的猴狗,还有人对刘子玉指指点点,说这公子哥好大的力气,竟能拽住一匹疯马。
刘子玉没理会这些。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小人儿。
那小孩被他颠得糖葫芦都掉了,正瘪着嘴要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啪嗒啪嗒拍着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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