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裴行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那我先把伤口中的布料挑出来。”
伤口很深,几近见骨,裴行之俯身凑近去看,发现衣料深深地粘连在肉里,只能用匕首或其他物件挑出。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寒铁匕首,灵力引火烧热匕首:“受不了便喊出来,别死咬着不出声,到时候嘴上又添道伤口。”
“你只管弄就是了。”
杜辛夷话音里浑不在意,下一瞬匕首切入伤口,她脊背一僵,下意识地绷直身体,额角滚落几滴豆大的汗珠,喉中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闷哼。
裴行之手上动作不停,握着匕首的指尖用力得泛白。
一刻钟后,他终于将伤口中的衣料挑净,将带血的匕首扔到一边,又从杜辛夷手边拿起那罐愈创膏,并指从中挑出一块,涂到伤口上。
裴行之指腹轻轻压上药膏,在杜辛夷背上打圈化开。
冰凉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激起一阵颤栗,裴行之手下微顿,又从瓶中挑出一块药膏继续上药。
不多时,那瓶上好的愈创膏便见了底。
裴行之上完药,从怀中拿出帕子,替杜辛夷擦净额间和身上泌出的汗珠与血珠:“上好药了师姐。”
杜辛夷浑身一松,喘着粗气,抬眼笑道:“辛苦了。”
裴行之蓦地对上杜辛夷那双方才因疼痛而泛着泪光的狐狸眼,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唇角微勾,下一瞬却别开视线,转过身去:“这不算什么,师姐有时间说这些虚的还不如早些巩固调息,这城中古怪可不少。”
愈创膏虽然起效快,但是杜辛夷伤口颇深,暂时不好动弹,杜辛夷闻言叹了口气:
“调息先不急,你先跟我仔细说一下三十五年前的事。”
裴行之闻言往门口走的脚步微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半晌,他语调平静,嗓音却沙哑:
“三十五年前的事情,我并不算清楚。”
“当年你元婴大圆满传讯回门派,师父闭关疗伤,让我在你回程那天在山门接你。”
“结果等到差点天黑,你忽然传讯给我和师父,让我们往裴家去,说裴家出了事。”
“我以为又是……”
裴行之顿了顿,终究没有喊出那两个称呼:
“以为又是他们想要我归家的把戏,以为师姐你也倒戈了。”
“我没等师父出洞府,先甩了传送符回裴家,就看到他们俩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没了呼吸。”
“我没什么情绪,反倒是你莫名其妙地生气,说要帮我查清事情来龙去脉,又面色纠结,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你只说了个‘有’字,师父就过来了,也因此打断了你的话。”
“我本以为你要接着跟我们讲,你却开始讲现场的情况,你说你刚来就看到这副场景,阻止了裴家其他人动手收敛尸体。”
“最后裴家的人报给了仙盟,仙盟也装模作样地义愤填膺,现场了解取证完,我们师门三人就收敛了他们的尸骨安葬好然后就走了。”
“这件事我偶尔兴起也会去查,但是没什么线索,倒是费了不少心神。”裴行之长舒一口气,声音带上些微自嘲,“现在想来还不如不去查,毕竟真相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杜辛夷闻言面色冷沉,摸着下巴思忖,将裴行之当下所说与此前了解到的事情连了起来:
“你母亲和父亲的死,那颗留影珠中所记录的画面,说不定是真的。”
裴行之闻言猛地回头,眸光闪烁。
杜辛夷趴在床上抬眼看他:
“只是我出手时,他们应当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裴行之瞳孔骤缩,指尖捏得泛白。
“你方才提到我只说了一个字,且师父来了之后我没有再说下去,又兼有此前那封信件上说现场有魔气。”
杜辛夷哼笑一声:
“拿走我关于此事的记忆,送来与魔气相关的匿名信件,想坐实我魔修的身份,只是背后之人算漏了一点,到底弄巧成拙了。”
“弄巧成拙?”裴行之咬紧下唇。
“若是我猜得没错,是因为现场的魔气与师父身上的魔气同源,才令我在师父过来之时没有对你坦白。”
“而师父几十年来闭关疗伤一直都是为了压制这股魔气,准确来说,是魔息。”
“那是本该被镇压消灭的上古大魔应祸的魔息,只有一丝半缕,却足以取走大乘境界以下修士的性命。”
“师父当年去了雪域之后,回来时便身带一缕魔息,小半边神魂也被蚕食。”
裴行之知道应祸。
上古大魔应祸,最喜窥人心纵恶念,又喜虐杀修士以作傀儡,身作傀儡者,双目赤红,七窍流血。但因应祸喜食修士魂魄,尤其是心思澄澈无杂念之人,故傀儡三魂七魄被其囚于身体之中,不得超生,且应祸所制的傀儡,若是啃食他人,则被啃食者也将化作傀儡。
变成傀儡的那一刻,修士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是身体却仍旧还是温暖的活物。所以要除去傀儡,就相当于要再杀一次修士,令其再忍受一次死去的痛苦。
运气差的修士以傀儡之身被再次杀死时,其三魂七魄早已被应祸吃掉而不得转生,最后只会留下一具空荡的傀儡躯壳。
裴行之只觉得一时间脑中画面千回百转,一会儿是裴家那二人七窍流血的惨象,一会儿是师姐与师父当时在场的不对劲,他想要仔细地问杜辛夷当时的情状,却恍然想起眼前人已经失去那段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你是怎么知道师父被魔息缠上的?”
他很想再多问一句,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为什么之后也不告诉我。
但裴行之却知道无论是如今的杜辛夷还是当年的杜辛夷都只将自己视作师弟,视作当年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我去送药,他在洞府与那股魔息沟通,唤他应祸。他不自觉泄出几分魔气,应祸的魔气很特别,不是无形无色,是灰色的。”
“我当时本想趁那魔息沉睡的时候去问师父,却听见二人忽地不知为何争吵起来,应祸反驳说他二人已是记忆共享,有何不同。”
杜辛夷叹气,眼底黯然:
“我怕到头来与我说话的不是师父而是应祸。”
“所以裴家的事,可能是师父所为吗?”裴行之闻言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不清楚。”杜辛夷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床帏愣怔半晌,指甲无意识地掐进肉里,指尖微微泛白,“当时我必然是有所怀疑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行之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他故作镇定地转过身:“眼下这些都无所谓了。”
“城中古怪,我准备出去查探了,师姐若是要一起就快些穿好衣物。”
“若是不想跟我一起去的话就算了。”
杜辛夷闻言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榻缓缓坐起,整理好脑中纷乱的思绪,她抓起一旁的绛紫色衣裙开始穿。
她为了避免扯到伤口,动作缓慢而笨拙,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杜辛夷终于将衣裙穿好。
确实比起波诡云谲的前事,眼下撷芳城中的魔气才更值得警惕。
她甩了甩头,拍拍脸,将脑中各种猜测抛诸脑后,强迫自己着眼现在。
杜辛夷翻身下榻,走到房中那面落地的镜子前站定,长出一口气,微微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