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挖坑
中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在林清照苍白的脸上,持久的灼痛,使她缓缓睁开双眼。
白的天花板,白的窗帘,白的床铺,空气里刺鼻的医疗气味挥之不去。
怎么来医院了?
林清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背被输液管扯痛,她“啧”了一声。
床沿上趴着的人被吵醒,抬头,揉揉惺忪睡眼:“你醒了?”
孟敬!
林清照吃惊:“你怎么回来了?不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吗?”
“回来盖个章,顺道看看你,谁知道你病得不省人事。”孟敬起身,舒展下筋骨,动作很干练,还没毕业,已经很有职业警察模样。
一动就浑身疼,林清照吃力地倚到床头:“你几点去找的我?我不记得给你开过门。”
“昨儿想叫你一块儿去我姥家吃晚饭,过了下班的点,你没回来,我就往你锁眼上抹了点石灰粉。
再去的时候,石灰粉没了,表示你回来了,门却敲不开,我就知道肯定有事,拿着备用钥匙开了门。”
“你就是我的活菩萨。”林清照张手去抱孟敬的腰,突然想起流感传染,忙紧急撤回手,偏过头。
孟敬一手抄在裤兜,一手摸摸林清照的头,笑:“傻不傻,病了都不知道吃药打针。”
“我哪想到这波流感这么严重,刚有点感染迹象就能倒下。”林清照拿起桌上的两片卫生纸,一片捂住口鼻,一片给孟敬擦擦手,“我身上有病毒,别碰。”
“要传染早传染了。我每天跑3000米,洗冷水澡,几乎不生病。”孟敬无所谓,“你也该加强锻炼,不然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知道吗?你发烧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啊?我说了什么?”
孟敬拧了下英气的浓眉:“你不记得了?”
头痛欲裂,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林清照茫然地摇摇头。
孟敬眼睛微眯,似乎在想着要不要把糊涂话复述出来。
林清照攥紧了给孟敬擦手的纸,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说了很不堪的话吗?”
“……你说‘我想你、我爱你’。”
什么?
昨晚昏迷之际的隐约碎片,渐渐漂浮在眼前,尤其余光里孟敬的黑衬衫,让她想起深埋在衣柜最下面的那件同色大衣。
完了,完了,反复毁尸灭迹的话,怎么能如此草率暴露!
那……有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林清照惶恐不安地偷瞄孟敬。
孟敬坐到床沿,语重心长:“本来呢,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谁都没资格干涉,我作为朋友,只能在你做出任何一种决定后,对你默默支持。”
不会吧……孟敬竟然支持她和姚远亭?
姚远亭订婚了,完全不符合孟敬的道德观吧?
难道是孟敬看她苦苦自我压抑,被打动,所以鼓励她真爱至上?
林清照心里扑通扑通,难以置信地瞪着孟敬。
孟敬拍拍林清照的手背:“但是昨晚,你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放不下小戴,何必再因为置气,遭受分居之苦呢?”
怪不得,孟敬误会了,她一身正气,怎么可能赞同不光彩的感情。
林清照眉目间的激动,迅速枯萎。
孟敬敏锐:“你想说什么?”
林清照摇摇头,无话可说。得不到祝福的感情,自带难以启齿。
孟敬见她心事重重,叹口气:“你要是觉得女方主动求和丢面子,我让小戴来给你赔罪,接你回家。”
“不!不要!!分了就是分了!!!”
林清照反应过激,孟敬将她摁回床里躺着:“行,你先好好养病,其它的不要考虑。”
本来今天上午孟敬就该回校,因送医延迟,确定林清照病情稳定后,她连夜坐上返京火车。
孟敬一走,林清照立刻感到某种支撑消失了,世界变得清冷,尤其夜晚,加重了孤独的空旷感。
加上病房不断有患者推进来,病床很快不够用,后来的患者只能挤在走廊。
她想了想,跑去跟医生商量,办理了出院,空出一张病床,明天继续来打吊瓶即可。
几天后,刚觉得有痊愈迹象了,林清照下了班就急匆匆跑去看女儿。几天不见,想得心慌。
还没走到胡同口,报刊亭的老板建华姐探身出了窗户,大喊:“你二姐上院了!要生了!”
“哪个医院?”
“市医院!”
林清照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我女儿呢?”
“春雁她娘看着呢,你放心去医院,我也去给你看孩子。”
路边,林清照疯狂摆手,拦下辆人力三轮。
下了车,一路狂奔,看到杵在产房门口的春雁,林清照上气不接下气抓住她:“……生了吗?”
春雁哭出声来:“脐带绕颈。怎么就摊到迎子身上来了?小半年了,她男人也不来看看她,她妈撇下她跑了,小戴又出差,她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说不定就是崴脚那次,动了胎气,孩子才叫脐带缠住了脖子……”
林清照听得一阵凄凉,很快恢复理智,疾步拐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嗵——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正和一个孕妇眉开眼笑的周主任,吓了一跳。
林清照横冲直撞:“周主任,求您帮个忙,我二姐正在产房,脐带绕颈!”
“小李!”周主任屁股都没挪,喊进门一个护士,“手术室谁在主刀?”
“胡医生。”
周主任很淡定:“放心好了,胡医生也是老资格了。”她指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邀请林清照:“坐。”
“这个时候了,哪儿还坐得住!”林清照绕过办公桌,一把拉起周主任就往产房拖,急的脖子里的青筋都要鼓出皮肤,“周主任,您现在也没事,求求您进去看看,那是我的亲人!”
半个小时后,产房门开。
林清照冲到门口迎接,被护士推开,她就大声朝里面喊:“二姐,不怕,我和雁子都在。”
春雁慌忙凑过来:“大人怎么样了?大人呢?”
护士推出轮床:“母女平安。”
强行支棱了半天的林清照,瞬间像泡水的面条,瘫软在走廊墙上。
轮床推过来,戴迎子精疲力尽睁开一条缝,眼球迟钝转动着找林清照,找到后,她嘴角怪异地扯了扯,像是在笑。
——林清照一条腿不停抽搐着,一开始抽抽是后怕,抽了两下,抽筋了。
戴迎子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嘲讽:“这个熊,整天能得蹦蹦的,也有被我吓个半死的时候……”
周主任举着带血的橡胶手套走来,喊林清照:“来我办公室一趟。”
春雁去照顾戴迎子了,林清照瘫在墙上没人管,她拖着抽搐的腿,一瘸一拐,一分钟的路程,走了五分钟,挪进了周主任办公室,又花一分钟,从门口挪到办公桌对面的凳子上。
周主任已做完术后清洁回来,坐进办公椅,拿起桌上电话开拨。
林清照忙起身回避,周主任摆摆手让她坐下,林清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您打电话,我在不好吧?”
电话已接通,周主任提高音调,十分热情:“你好啊,姚总,是我。”
林清照弯着腰愣住,太突然了,怎么会打给他?
“我刚下手术台,是累。脐带绕颈,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是师妹的家属……哎,小林,是你二姐对吧?”周主任话锋一转,很自然地就把林清照拉入了本是一对一的通话。
林清照不敢出声,点了点头,悄悄离开座位,准备逃离办公室。
谁知,周主任动作比她快,将话筒塞到了她手中,“姚总,小林要亲自跟您聊两句。”
“……”林清照想直接挂断,但电话座机隔着办公桌,在对面的小茶几上,压根够不着。
话筒里,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越发显得那头等待的无声。
林清照举起烫手山芋,局促应了一声:“喂?”
“我在。”
五年前,她就是迷失在这样简略可靠的回答中的。
五年后听来,声音里酿出几分成熟,有种酒的蛊惑,醉的林清照突然有满肚子话要对他说,太多的话争前恐后,统统堵在了嗓子眼,反倒说不出一个字。
扣在话筒上的手指,因过于用力,开始泛白,微微颤抖,脸色红白交替着。
周主任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起身出门:“我出去找点热水。”
林清照不说话,姚远亭也没有主动开口,电流在电话线里滋滋电着两人的呼吸,她虽努力克制着屏息,但恐怕对方能听得出其中的紊乱,于是,只能尽快用语言来遮盖:“你……姚总,感冒好些了吗?”
称谓还是遥远一些吧,她改口。
“好多了。”姚远亭平直的声线中滚动着颗粒,略有沙哑,能听得出大病初愈。
“烧也退了吗?”
“退了。”
“那就好。”
然后,陷入无话可说。
那晚,两人把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