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精灵
不要怀疑德鲁伊的速度，他们是能在所有地形地势都行动自如的神眷种族。
渡鸦感觉才过去短短一瞬，睁开眼却是另一副景象。
灯光，火焰，技艺绝伦的马戏团，五颜六色的表演者，五颜六色的看客，人们围在舞台边，或尖叫或喝彩，渡鸦模糊的记忆里，他从没见过如此多的颜色，也没听过如此喧闹的声音。
他只见过金碧辉煌的殿堂，优雅肃正的衣着，克制有礼的掌声。
小黑鸟翅膀一挥，直指看台最高处：“走近点走近点！”
莱纳商队在下午时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就是为了远道而来的马戏团，他们还紧急建造了二层平台，所以即使后半场比前半场更热闹，反而没之前那么拥挤。
人们纷纷聚集到舞台周边，有商队成员负责疏散和指引，路边的小摊总算是能出头了，德鲁伊也终于不用看别人脑袋顶了。
今晚来的马戏团是主动前来的，规模非常小，演员身上的百合花徽记名不见经传，表演套路也落后。
没有绚烂的魔法光影，也没有罕见的驯化魔兽，没有形态各异的魔法种族，但是没有人在乎，那头憨态可掬的小矮马让今晚的欢呼声量达到顶峰。
站到德鲁伊头顶，渡鸦傲世群雄，一声嘹亮鸦嗓，让舞台上的表演者纷纷侧目，他尤未所觉，又蹦又跳，闹腾了整整一小时。
德鲁伊忍了整整一小时，在表演落幕后，给渡鸦弥补了童年。
——
天幕漆黑，对于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来说，现在的时间有些危险，集市在马戏团离开后就结束了，凑够了热闹，他们未来一个月的谈资已经有了，于是纷纷结伴离开。
但对魔法生物来说，真正的集市才刚刚开始。
微弱的萤火下，道边的小摊贩们随意摆放几样物品在地上，自己披着斗篷，遮住种族特征，或发呆或犯困，要么自顾自看书耍乐，大咧咧地等着识货的人上门。
“阁下要来点切切果吗？新鲜现采的，小鸟们都很喜欢。”
渡鸦自尊心受损，躲德鲁伊怀里闷头自闭，黑幕一样的背毛朝向外面，亏得摊主能看清楚。
“来一串吧，谢谢。”德鲁伊挑了一串最新鲜的，付钱的时候抬眼看向摊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透的碧色眼瞳，兜帽下的五官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睛，漂亮得令人记忆深刻。
和德鲁伊纯正祖母绿的兽瞳不同，摊主的碧眸是很清浅的淡绿色，瞳仁比一般人更大，眼白更少，在微弱光线下，如同一汪浅水，清凌凌的。
德鲁伊的倒影，在碧色眼眸中清晰可见。
岚当作没看到，低头又挑了两样东西，递给了摊主。
摊主垂眼看了看，却没说价格：“火元素晶在市面上少有，可不便宜呢。”
“要不要考虑做个交易。”精灵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朝着德鲁伊咧了咧嘴。
德鲁伊从刚刚就认出来了，精灵族捧在手心的小王子，下一代精灵王候选人。
德鲁伊不想和他纠缠，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逃不开了，只能敷衍地行礼：“伊洛恩殿下。”
伊洛恩嘿嘿一笑，不伦不类地回了一礼：“德鲁伊先生晚上好呀。”
岚皮笑肉不笑：“自从白银之森封锁以后，德鲁伊和精灵一族也是许久未见了，长老们身体都还好吗？”
伊洛恩沉默，伊洛恩沉思，伊洛阳扭扭捏捏：“在我出来之前，嗯，应该还不错。”
德鲁伊沉默一瞬，抄起渡鸦扭头就走。
“诶！等等！不是，我，你等等我！”伊洛恩匆匆收拾摊位，连忙追上德鲁伊。
他包袱收拾得乱七八糟，走一步掉一个，渡鸦偷偷摸摸溜下去，跟在后面走一步捡一个。
伊洛阳毫无所觉，颠颠儿地追上德鲁伊：“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坑你。”
德鲁伊才不信，这位伊洛恩小王子在白银之森大名鼎鼎，要不是他，德鲁伊都不知道原来森林深处有巨蛇，他把人家惹醒了，撒腿跑遍半个森林，最后是精灵长老好说歹说，才把他从人家嗓子眼里给掏出来。
精灵族长老估计也想不到，一把年纪还能有如此大劫。
都这样了，伊洛恩的双腿依旧完好，可见精灵一族有多宠他。
如今他莫名其妙、一脸心虚地跑出来，德鲁伊心里清楚，肯定没好事。
奈何伊洛恩缠人的功夫实在了得，德鲁伊甩不开他，干脆停住，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等他自己交代。
伊洛恩刚开始还理直气壮，没多会儿，眼神游移，心虚解释：“我想跟你去矮人山脉，找，找点东西。”
很好，德鲁伊确定了，这个事儿不小。
“矮人山脉充满火焰，精灵族不耐热，非一般情况不会涉足，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帮你的。”德鲁伊板着脸，吓唬道：“我现在就给你们长老寄信。”
伊洛恩急了，眼一闭，嘴一张：“我，我把王剑弄断了！”
伊洛恩喊完，缩着脖子，双手抱头，一副怕挨打的模样。
他知道精灵王剑有特殊意义，那象征着自然女神对精灵一族的庇佑。
却不料，面前的德鲁伊迟迟没有动作，他感觉自己脚踝边毛绒绒的，悄悄低头一看，是德鲁伊的渡鸦。
胖得都飞不动了，跟个走地鸡似的，一挪一挪地走到德鲁伊脚边，张开翅膀等他抱。
德鲁伊抱起渡鸦，沉沉吐了口浊气，道：“你们家长老估计得气哭了。”
“跟上。”
伊洛恩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老实跟上了。
他觉得自己还能狡辩一下：“我真的就轻轻碰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弄断了。”
伊洛恩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只听到德鲁伊轻轻叹息，背对着他，大步向前走。
一身宽松的长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德鲁伊走在精灵前面，很有压迫感。
德鲁伊和精灵同为自然女神的造物，但其实两族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生活在白银之森的两端，他们长得有些相像，都是白皮绿眸，大多都是浅色头发。
不同的是，德鲁伊普遍比精灵更为强壮，他们大多数时候不用武器，以肉身近战，而精灵更多以弓箭和藤蔓为武器，身形纤细灵敏，以远攻为主。
在精灵和德鲁伊为数不多的冲突中，精灵没占过上风。
伊洛恩在寒风中瑟缩着，有些不甘不愿地嘟囔道：“好吧，没那么轻，我拿起来挥了两下。”
“精灵王剑的主要材料是母树的枝桠，你一个普通小精灵可拿不动。”前方传来的声音轻轻淡淡，在伊洛恩听来，带有一种嘲笑的意味。
这个年纪的小精灵最受不住激将，立马嚷嚷起来：“我拿起来了！完全没有长老说的那么沉，我随随便便就拿起来了！”
“然后就断了？”
“……然后就断了。”伊洛恩又蔫回去。
德鲁伊没有再多说什么，反而问他：“你去矮人山脉找东西？”
“对啊，我听说在矮人山脉的最深处，有种矿石能修复王剑，我想去找找。”伊洛恩撇撇嘴：“我肯定能找到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德鲁伊顿住，转身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门内。
“到了，你今晚睡这。”
莱纳商队搭建的临时住所，德鲁伊被分配到的屋子还算不错，是木板屋，他把木屋留给小精灵，自己去找矮人挤挤。
矮人一家的住所是最大的，两个卧室和一个很小的空房间，足够一人一鸟凑合一晚上了。
木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清清楚楚照出小精灵的狼狈。
伊洛恩才成年不久，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脸颊边一道血痕，外套也破了几道口子，边角灰扑扑的，满是尘土。
德鲁伊有些累了，把浴室指给他，不等他回话，转身离开了。
伊洛恩今天耗费了很多精力，好不容易才找到去往矮人山脉的商队，他跑了一天，才遇到传说中那位德鲁伊。
来到温暖的屋子里，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勉强把自己清理干净，小精灵两眼一闭，不知天地为何物。
彻底昏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早点起，不能被丢下。